01
所以說人的意念真是非常神奇,在我不停加油打氣說服自己一定可以做到的時候。
緊張的情緒很快就消失不見,心跳也恢復到平常的樣子。挨近桌子後,依照餐具的大小我開始井然有序收拾碗筷。
直到最小的湯匙被我穩穩放進托盤裡,我輕輕鬆了口氣。就在我拿起托盤上事先備好的抹布去擦桌子時,入眼的清爽讓我不由驚嘆於老太太高雅的用餐禮儀。
因為此時的桌面異常乾淨,根本沒什麼油膩細小的食物殘渣。我不提的話,一點都看不出來先前有人在這張桌子上吃過飯。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敢有所懈怠。
拿起抹布,打算把整張桌子認認真真擦了一遍。這時李姐已經端著一杯泡好的茉莉花茶走了過來,老太太則站起身繞著餐廳來回慢慢走。
我並不覺得驚訝,看來她和李姐一樣。
都有飯後散步消食的好習慣。
只是我有點不明白,閒來無事的老太太幹嘛不出門去找個環境宜人的小公園散步。
在我們老家每天晚餐後,街道公園就擠滿飯後來散步的老人。每每從他們身邊經過,都能感受到他們互相扯家長理短的興奮之情。
這種人間煙火氣,正適合老人家。
小孩飯後忙著讀書寫作業,年紀再大一點的年輕人忙著工作。人到中年就會被家務纏了身,這頓飯後的悠閒似乎只能獨屬於老人。
李姐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茶杯放在不遠處的茶几上靜靜佇立。而老太太也沒看她,自顧自散著自己的步。
所有喧囂歸於平靜,只剩下茉莉花的茶香。
02
身為局外人的我微微抬眼望去,這樣的畫面雖然談得上歲月靜安。但這樣相對無言的冷清,總讓人覺得少了一點生氣。
明明是兩個人的畫面,卻比一個人的畫面看上去更添淒涼。一想到過往無數日日夜夜,她們就這樣相伴無言渡過晨曦和日落,我的心情就變得複雜起來。
我收拾妥當離開時,她們兩個相陪幾十年的主僕依然保持著這樣的相處模式。見沒人在意,我不由自主抬頭朝二樓的方向看去。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的視線高度透過樓梯扶欄的縫隙正好能看到大江先生的房間門。
如果人在房間,就算關著門。
門底縫應該會有光亮透出來
但走廊盡頭黑壓壓一片,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大江先生不在。
川德幾乎常年泡在學校不願回來,在這樣的環境下我突然產生一個念頭:"要是老太太興致來了想找人說幾句心裡話,身邊豈不是一個人都沒有。"
別說李姐。
即使她的身分不是外人,像她們兩個老太太這樣整天待在同一個空間下生活。
就算有話,在一成不變的生活裡估計也早消耗殆盡了吧。
見她們這樣,我有些理解老家那些搬一把小椅子曬太陽無所事事的老人。他們一坐就是一整天,很多時候一句話都不說,只是麻木盯著某個虛無的點發呆。
目之所及皆是回憶,心之所想皆是過往。
他們的人生只剩下最後歸途和回憶,也許沉默是最適合他們的方式。
03
如果有一天連李姐也離開,孤單一人的老太太豈不是更寂寞?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
端著托盤回到廚房的我,腦海中不斷思考著一個問題:「老太太是嚴肅了一點,不愛說話。可誰家的長輩不是這樣,這好像也不是什麼大問題。為什麼大江先生和川德都不愛回家,明明這個家裡什麼都不缺呀?"
不甚理解的我,完全想不通。
不用李姐吩咐,對廚房已經熟悉的我打開水龍頭主動洗起碗來。水聲嘩啦嘩啦響,很好排解了我的憋屈。
我這人不喜歡安靜。
剛才在餐廳覺得壓抑,現在倒是感覺好多了。
一邊洗碗,一邊伴著水聲漫無目的哼起歌。
唱著、唱著,我突然就唱起下午在川德房間聽到的那首《無地自容》。
非常有節奏感的歌詞在我嘴裡響起:"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
唱著唱著我就笑了,可不就是跟歌裡唱的一樣嘛?人潮人海中確實有你有我,相遇相識相互琢磨。
別人不知道,反正身為局外人又無聊的我,已經把顧家上到老,下到小趁著洗碗的功夫給好好琢磨了一遍。
當然我琢磨最多的人,還是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川德。
老太太高深莫測,大江先生至今臉都沒見過。只有川德,算是正式和我打過交道有過交集。
一想到川德,我就想到他手上那個銀色方盒子。說實話我有點稀罕,用耳機聽音樂的感覺太爽了,所以我久久不能忘記。
04
等我把碗洗到差不多的時候,李姊回來了。
可能是年紀的緣故,我在她臉上已經見到疲倦的神情。她掃了一眼廚房,滿意地說:"曉曉,你今天第一天來洗好碗就早點去休息吧。"
精神頭尚且不錯的我,馬上說:"沒事,我不累。"
李姐卻打了一個哈欠,雖然很快就壓住以為沒被我瞧。她正色對我說:"小女孩、你今天又是火車又是汽車,怎麼會不累?聽話,趕緊回自己房間去睡覺吧。"
不敢逞強的我,只好「喔」了一聲。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回房間的話。那麼以李姐的性格,她一定也不好意思自己一個人獨自早早回房休息。
於是我加快手上的動作,洗完碗後又把水池清洗一遍之後就馬上回房。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回房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就聽到隔壁房間也響起關門的聲音。
心中有些竊喜的我,為自己的識時務暗暗叫好。
前面不覺得,等真回到巴掌大隻屬於我一個人的小房間後,一陣疲倦感徐徐襲來。尤其是當我躺在那張還帶點洗衣粉清香的小床上時,眼皮吃重,不聽使喚一般漸漸沉了下來。
就在我的意識快迷糊時,拼盡最後力氣掙紮起來換了那件洗到看不見陪伴了我好幾年的大睡衣。然後把身體往床上一摔,原本還想跟自己說點什麼,誰知很快就進入夢鄉。
等我再度恢復清醒時,昨晚睡前沒來得及拉上的窗簾外天色已濛濛透亮。
05
幾秒鐘後,我仍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置身於何處?
打量四周對我來說陌生感並沒有完全消失的環境,慢慢挪動身體從夢境中重回人間。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我立刻警醒。
隨後李姐熟悉的聲音隔著門傳進我的耳朵,在清晨的空寂中隱約有種不真切的虛無感:"曉曉,你起床了嗎?"
我一邊拿衣服,一邊回覆:"起了,起了。"
"我先去廚房,你洗漱好了到廚房來找我。"
"好,我馬上。"
李姐似乎又說了一句話,這下我是真的沒聽清楚。因為隨著她的離去,逐漸加重的腳步聲已經成功地蓋住她的說話聲。
我覺得有點奇怪,透過昨天的相處我發現李姐在這個家的動作主打一個輕手輕腳,感覺生怕踩死地下一隻螞蟻。
就連腳下的鞋子,都是穿軟軟的布鞋。
這樣可以確保走起路來不會產生噪音。
她昨天一看到我腳下那雙暗紅色的塑膠涼拖,就皺眉提醒道:「你這雙鞋不行,家裡地板和樓梯都是木製的。這樣底硬硬的鞋子踩在上面會有回音,特別吵。"
起初,我聽這話的第一個反應是李姐故意在挑刺,以便殺我這個新人一個下馬威。
但我當時初來乍到不便發作,只好實話實說:"我出門急,只帶了這一雙鞋。"
李姐盯著我看了一會,無奈地說:"那你走路盡量輕一點。"
"好。"
事後證明李姐的話是對的,我以小人之心度了她的君子之腹。我那雙厚底塑膠硬拖鞋走在木製地板上,只要稍微用力的話就會咯吱作響,確認煩人。
06
帶點疑惑,我一躍從床上跳起來。
二話不說衝去衛浴洗漱。
可能是我的適應力強,坐在馬桶上解手的事非常順暢。不費吹灰之力,解決好個人問題之後我就以飽滿的熱情在廚房找到李姐。
第一眼我就看到她腳上那雙黑色厚底皮質涼鞋,今天早上房門外的噪音應該就是拜它所賜。見我過來,李姐急急招呼道:"曉曉,和我一起去小菜場買菜去。"
我嗆了一眼玻璃窗,一縷橘紅色的陽光衝破灰濛濛的天空。日出東方,此時天地之間的萬事剛剛甦醒,我不由問道:"我們不燒早餐,直接去菜場嗎?"
看得出李姐今天心情不錯,她把臉湊過來用歡快語調說道:"放心,餓不到你。我領你去菜場吃這邊地道的早餐。"
我像被大人揭穿小心思的孩子那樣,頓時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李姐,我不是這個意思。"
「好了,老太太早上喜歡吃油條和豆花。一般都是我去菜場買小菜的時候順便把她的早餐一起帶回來,所以我平時出門特別早。"
李姐笑了一下,繼續說:「我年紀大早上睡不著,乾脆早點起來幹活。早市的菜新鮮,還會有很多本地人自家種的菜拿過來買。去晚的話,這些菜就都被識貨的人家買走了。"
"好了,不說了。我們趕緊出門吧?"
其實聽到李姐要帶我出門去吃早餐,我的心早就飛走了。所以此時壓根兒不要她招呼,我跑得比她還要快。一邊搶過她手上的菜籃子,率先衝出門。
因為動作太快,耳後傳來李姐的叫喚聲:"曉曉,你等等我!"
07
等我和李姐並排走到街上時,這是我第一次感受這座城市的清晨。
不同於昨天車水馬龍的都會浮華,放眼望去都是時光靜靜悠悠的市立井老巷。
三三兩兩的行人穿梭於道路兩旁高大的梧桐樹之間,周圍的一切都顯得安靜而純粹。
如果說這座城市的繁華讓我朦朧了眼色,渴望融入其中。那麼此時清風律動中行人臉上歡快跳躍的表情,讓我深切愛上了它。
我老家也很安靜,不過是那種一潭死水停滯不前的沉悶。即使是在活力滿滿早晨人們眼裡的底色是麻木,看起來空落落的。
來不及多想,拐進個彎後李姐一把拉住我往小販攤位上一坐。熟絡的她揚起聲音招呼道:"老闆,來兩碗豆花和油條。"
聲畢,她又來了一句:"再來一塊簢飯糕。"
老闆熱情回應:"好額,馬上來。"
李姐的心情看起來很好,眉眼都揚起一股我從未見過的雀躍。
事後我回想了一下,這個時候應該是她一天最自由放鬆的時光──她不是誰家的保姆,不是誰的妻子,也不是誰的媽媽,她只是她自己。
這可能就是她開心的原因吧?
熱氣騰騰的早餐很快就被老闆端了上來,笑呵呵的李姐見狀對我說:「別看我們老太太平時對吃的東西特別講究,這家的豆漿和油條她怎麼都吃不膩。"
08
香味襲來,我拿起熱呼呼的油條咬了一大口。又在李姐的招呼下喝了一口甜甜的豆漿,頓時整個人幸福到飛起。
豆漿的清香與油條的酥脆,不僅喚醒了我的胃,更滿足我的味蕾。
我開心地對身邊人說:"李姐,真好吃!"
"好吃,多吃點。這個粢飯糕特意幫你點的,你們年輕人胃口好。"
"謝謝李姐。"
"好了,不要動不動就和我說謝謝。"
"呵呵。"
接下來沒了聲音,因為我的嘴巴沒空。
等我打著飽嗝捨得把頭抬起來時,李姐已經買好單。我有些過意不去:"李姐,怎麼能讓你請客?"
李姐連忙說:"曉曉,你別誤會。這錢是包括在買菜錢裡,也就是我們老太太出的。"
我竊喜道:"老太太人很好。"
"嗯,這是實話。我有一個小姐妹和我們一樣,也是做阿姨的。"
說到這,我還沒反應過來。
在我的意識裡總認為自己做的工作是伺候人的保姆,不了解為什麼這裡的人喜歡把保姆叫成阿姨。
阿姨這個詞在我的記憶中,應該是長輩的稱呼。
所以沒完全適應的我,對於阿姨和保母兩個稱呼時常會感到混淆不清。聽李姐說她有個小姊妹是當阿姨的,我想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人和我們是同行。
李姐見我沒說話,於是她繼續說:「我那個小姊妹跟我說,這家人早上也喜歡讓她出門幫忙買早點。但是給家裡阿姨安排的早餐,卻是把隔天的剩飯煮成泡飯加點醬菜過一過。"
「這個泡飯偶爾吃吃還行,長年累月的吃一點油水都沒有。你讓我們做阿姨的,怎麼有力氣乾活?"
09
我當即表態:"那這麼看來,我們的運氣不錯。"
「是,和我那個小姐妹比我們日子好過很多。雖然老太太規矩大,但在吃喝上是絕對不會小氣的。曉曉,你在老家平時吃什麼?"
"哦,我在家一般吃…"
幾句閒聊話說完,李姐就拉著我擠進不遠處人潮洶湧的菜園。熙熙攘攘的菜市場,各種蔬菜、水果、魚肉等琳瑯滿目,一時之間我都看花了眼睛。
因為人太多,我緊張地跟在李姐身後。
別看李姐平常為人隨和,在買菜的攤主面前卻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她討價還價面紅耳赤的氣勢,如果用做吵架的話我敢拍胸脯保證沒幾個人是她的對手。
我在心中暗想,李姐還真是敬業負責。畢竟買菜的錢是主人家出,她這麼賣力又是為了什麼呀?
不到一會兒菜市場的人越來越多摩肩接踵,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交織在一起滾成一首激昂的交響樂。應接不暇的我,只能亦步亦趨跟在李姐身後。
大半個菜場逛完,我手上的籃子已經滿了。
我拎著沉甸甸的籃子走下來,已經有點氣喘吁籲。我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汗,問:"李姐,還要買什麼嗎?"
李姐大手一揮:"不買了,回家。"
10
拎籃子的那隻手臂酸痛感傳來,我趕緊換另外一隻手臂上陣。趁換手臂的間隙,我問道:"今天買這麼多菜,我們吃的完嗎?"
李姐徑直往前走:"哦,今天大江要在家裡吃飯。"
想想自己至今都沒見過大江先生的廬山真面目,聽他今天要在家裡吃飯不免有些興奮:"大江先生什麼時候和你說的,昨天我和你睡覺的時候他好像還沒回來。"
李姐回頭看了我一眼:"曉曉,你觀察能力很強。"
"哦,昨天我看到大江先生房間裡的燈沒亮。"
"大江昨天下午打電話回家和我說過了。"
原來如此。
此時我已經沒力氣再去問什麼,越走越感覺到手裡籃子的分量在變重,背後已經有了熟悉的出汗感覺。
李姐也沒再多做停留,只是在回去路上停留一會兒,她在剛才我們吃早餐的攤販上打包豆漿和油條拎在手裡輕鬆走在前面。
有別於來時的並排同行,這次我們一前一後回家了。
進了家門,李姐就把打包好的油條和豆漿放在精緻的器皿裡端上樓。滿頭大汗的我,則照她的吩咐整理今天買回來的菜。
正在我全神貫注的時候,身後響起一個聲音:"你是新來的阿姨?"
聲音很特別,語調明亮。
但摻雜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沙啞,類似老唱機播放唱片時候的雜音。
我本能地尋聲回頭,一個臉色略微清白的中年男子出現在我面前。見我點頭,似乎一整晚都沒睡過覺的人睜著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打起精神,勉強看了我幾眼,低聲說:「你去冰箱翻一下看看有沒有吃的,我餓了。"
見人用主人的口吻吩咐我做事,再仔細看看發現他臉的輪廓隱約和川德有幾分相似。
我小心詢問道:"您是大江先生?"
"對,我是大江。"
"您好,我叫張曉曉。"
"你好,趕緊幫我弄吃的。"
"好的,馬上。"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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