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理學家的預測術
第2章逃出基因的魔掌
怎樣在小孩1歲半之前發現自閉症徵兆?兒童對陌生情境的反應是基因造成的嗎?膽小鬼和勇敢者的生理區別在哪裡? 45分鐘實驗預測哪些孩子將來會膽怯而焦慮,哪些會生活得輕鬆自如。如果早期干預得當,基因並非宿命。
我們可以打敗基因,但卻終究逃脫不出它的魔掌。我們從受精卵開始就受它影響,至死方休。
(著名臨床心理學家瑪麗·派佛)
我很難理解為什么生孩子這種在人類歷史上已經重複了1080億次左右的事情會讓夫妻兩人覺得很特別,直到我的兒子出生後,我才理解了這一刻的神奇所在。
我的兒子艾薩克是在晚上9點多出生的。他出生後得了黃疸,不過幾天后就康復出院了。接下來的幾周里,我們與其他有新生寶寶的家庭一樣,晚上不停被吵醒,經常翻書查看怎樣照顧孩子,頻繁更換尿布。與大部分父母一樣,我和妻子都為自己創造了美妙的生命而著迷。我知道這都是陳詞濫調,但這種話之所以能成為陳詞濫調是因為它們總沒錯。
兒子出生前我就告訴自己,在他出生後的頭幾週,我會像其他父親一樣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時光,而不是拿他當"實驗品"。然而沒過多久,好奇心就戰勝了我,我開始放下父親的身份,以一個發展心理學家的眼光來觀察他。
我曾觀察過數不清的孩子,並試圖窺探他們的心智。從這個角度看,艾薩克的出生能讓我的個人生活與職業生涯結合起來。比如我會敲敲他的兩隻手掌,觀察他對這種刺激的反射性反應:他張開嘴,閉上眼睛,脖子向前收縮。當我把他仰面放下時,他幾乎立即就會做出擊劍手般的反射動作:蹬右腳,兩臂同時伸出,彷彿手持長劍在與對手搏擊。在初為人父的頭幾個月裡,我享受著身為父親和發展心理學者的雙重樂趣。
但是好景不長,我的興奮和得意不久就變成了擔憂,繼而變成了警覺。在一歲半之前,艾薩克的成長有好幾點與眾不同:
◆ 我們與他交流時,他幾乎從沒看過我們的眼睛;
◆ 大多數孩子玩躲貓貓時都會咯咯直笑,而艾薩克則面無表情,絲毫沒有流露出高興的樣子;
◆ 1歲前,從未見過他牙牙學語。這種行為雖然看起來毫無意義,卻是語言發展的基礎;
◆ 1歲前,他從不會指著一件東西讓我們看,而大部分孩子在這個年紀都已經會這樣做了;
◆ 艾薩克14個月時才會爬,比別的孩子遲了一倍;
◆ 他有時會來回搖晃,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艾薩克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焦慮,我懷疑他可能患有自閉症譜系障礙,這是一種以社會交流、交互障礙以及固執的重複性行為為特徵的神經發育障礙症。程度有輕有重,患這種病症的孩子表現各不相同,有些孩子的功能還算正常,其他孩子的功能則有嚴重障礙。目前,每110名新生嬰兒中,就有1名患有自閉症,而女孩的發病率是男孩的4倍。自閉症譜系障礙基本被認定是遺傳性的病症,如果兩個同卵雙胞胎中的一個患有自閉症,另一個則有60%~90%的可能也患有自閉症;而異卵雙胞胎中的另一個患病的可能性只有0~10%。由此可見,基因在自閉症的發展中起著關鍵性但不是決定性的作用。
我憂心忡忡,基因傳遞會在艾薩克身上如何發展?他的未來會如何?他會像其他孩子一樣玩鬧嗎?他能進行足球或棒球隊裡的團隊配合嗎?他會有好朋友嗎?他能不能找到工作?我們是不是要照顧他一輩子?這些憂慮及許多其他問題縈繞在我腦海。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像所有可能的結果,而沒有一種結果是令人愉快的。
當然我和兒子也有很多快樂的時光,所以我不想過分強調我內心的焦慮。然而因為我的大多數研究都與嬰兒相關,所以我沒法不去分析艾薩克的發育,於是我這種焦慮便越來越深。而在艾薩克出生之前,觀察分析新生兒的習慣已經融合在我的血液裡了。
1歲半前預測自閉症,4歲就太晚了
我對朋友或艾薩克的醫生說起他表現出一些自閉症的徵兆時,他們大都這麼回答:"別著急,他還小呢。"我不喜歡這樣的答案,不過考慮到大部分孩子被診斷出自閉症是在4歲以後,他們這麼說也沒錯。可如果等到4歲後才診斷,那治療效果就會差得多。
基因和環境相互作用,塑造出一條條神經通路,慢慢由下而上地築成大腦結構。因此,對幼兒生活環境施加控制,基本...
越來越多的證據證實早期干預在治療疑似自閉症方面的威力。有專家說:"你的終極任務就是防止某些自閉症症狀的形成。我並不是說這就能治好病,但這可以通過早期干預改變孩子的發展軌跡,從而讓他們永遠都達不到自閉症的診斷標準。而一旦自閉症完全形成了,再考慮這些就晚了。"
這就好比在還沒有心肌梗死時先給心臟做CT掃描來診斷心臟疾病,盡可能地發現並通過改變飲食結構和加強鍛煉來防止其發展,而不是等心肌梗死發作了才付諸行動。當然,正如我們無法挽救所有心肌梗死病人的生命一樣,我們也不大可能完全防止自閉症發病,但這仍然值得一試。
大多數孩子在4歲時才可以被確診為自閉症,幸運的是,研究人員已經開始尋找能夠在孩子4歲前準確預測自閉症的早期徵兆。但這些"徵兆"都不是生理特徵,因此類似驗血或者腦部掃描之類的方法對此毫無幫助,這讓問題變得複雜起來。
儘管研究人員沒有發現相關的生理徵兆,但他們已經發現了一系列行為特徵。通過最初一年半內有時出現的一些短暫的非語言線索,我們就可以準確預測哪些孩子將會患上自閉症。
發現這些行為徵兆的過程是科學工作的優秀典範:最初,研究人員根據對文字記錄、父母的記憶和匯報進行個例研究,但這種方法碰到了許多困難,比如,在一個孩子身上發現某種行為可以預測自閉症,但在另一個自閉症孩子身上可能完全找不到這種行為。在20世紀90年代,法國研究人員分析了後來患上自閉症的孩子的家庭錄像,他們在這些回顧性研究中找到了行為特徵的首要證據。然而這一方法也存在一些問題,比如父母並不會把孩子在所有場合下的所有行為都拍攝下來。
研究人員真正需要做的是在孩子們患上自閉症前,在各個不同的發展心理學領域(認知的、社會的、生理的)對其進行評估。不過這仍然困難重重:20世紀90年代,每1萬個孩子中,只有5個被診斷出自閉症。這樣一來,為了找到足夠多的自閉症案例,需要帶到實驗室進行徹底觀察的孩子的數量就多得嚇人了。不過,一個由美、英、瑞典和以色列研究人員組成的小組找到了一個聰明的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他們找到患有自閉症的兒童,然後研究他們的弟弟妹妹(這些年幼同胞患病的機率比普通人高20倍)。因此,研究人員可以對高風險嬰兒和低風險嬰兒進行對比,這種前瞻性研究對於找到能直接預測自閉症的行為線索至關重要。
以下是一個可以用來診斷自閉症的各方面早期徵兆的列表:
自閉症早期徵兆

每當我談及能夠用來預測自閉症的徵兆有如此之多,大家都會驚訝不已。人們有時認為自閉症只是交流障礙而已,實際上自閉症譜系障礙會影響到兒童生活的許多方面。而我在艾薩克身上就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的微笑、語言以及許多活動能力的發展(比如坐、爬、走)的發育都延遲了好幾個月。另外,叫他名字時,他也經常不理不睬。
兒童醫生認為我的懷疑確實值得注意,而腦部掃描也證實了艾薩克大腦中蛋白質不足,這些都說明可能要出問題了。 6~9個月時,艾薩克還沒有被診斷出自閉症,但我們採取了非常積極的早期干預,希望能重構他的大腦,從而改變他的發展軌跡。我們花了好幾百個小時對艾薩克進行實驗證實過的行為治療方法來幫他恢復。
根據一些研究者的工作成果我才得以發現艾薩克疑似有自閉症,為此我永遠感激他們。現在,艾薩克是個健康的男孩,完全沒有自閉症的症狀。我們的治療真的讓他的大腦有所不同嗎?或許就算我們什麼也不做,也會得到相同的結果?我們永遠都沒法知道確切答案。身為科學工作者,我知道個例研究即使能告訴我們一點因果關係,也無法以偏概全。但艾薩克是我的兒子,我認為最好還是採取可能會改變他一生的干預治療,而不是"再等等看"。大部分父母如果知道如何預測自閉症的早期症狀,也會採取相同做法。
嬰儿期的反應預示未來性格
那麼,其他主要由基因引起的發育問題是否也能根據早期的行為來預測呢?我從愛荷華大學畢業後的那年開始琢磨這個問題。那時我正準備去西岸的一所研究生院攻讀兒童發展心理學。我想,既然研究生的大部分時間都會待在實驗室裡,那麼花一個夏天在自然環境中觀察幼兒是個不錯的主意,我的想法果然沒錯。
我在伊利諾伊斯州的一個夏令營裡找了份工作,這離我父母在威斯康星州的住所約35公里。夏令營的地點在幾百畝的大森林中,其目標是提高參與者的領導能力和生存技能。營員包括從小學低年級到初中高年級的學生。
夏令營中一位名叫威廉的孩子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第一次見到他,我就伸出右手自我介紹,然後問他的名字。我喜歡與孩子握手,因為我覺得如果他們還不會和成人交往,這對於他們學習社交很有好處。這時,剛從幼兒園升入小學的威廉卻向後退縮了一步。
每個孩子見到陌生人時反應都不同,所以最初我並沒有多想,但後來,他不斷出現類似行為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年夏天我經常見到他,他極其羞怯、沉默寡言,而且越鼓勵越羞怯。我教他所在組的孩子玩一個"退縮"遊戲。這個遊戲很簡單:所有人圍成一圈,再選一個人站在中心,站在中心的人給其他人扔球,其他人的目標是接到球,但如果站在中心的人假裝扔球,其他人就要抵制抬手接球的反應,也就是要做出退縮的動作。
我對威廉連哄帶騙,才讓他也站在圈子上。剛開始我輕輕地把球扔給幾個小孩,他們都接住了。接著,我又假裝扔了幾次,大概有3/4的孩子退縮了,剩下的則成功控制住了接球的慾望。而當我假裝扔球給威廉時,他卻摔倒在地,大哭起來。他覺得這個遊戲非常難熬。威廉並沒有自閉症譜系障礙,但他卻是我見過的最克制、最焦慮的小孩。有些孩子帶著熱情嘗試新遊戲和新奇好玩的活動,可威廉卻不願嘗試,即使嘗試也總是戰戰兢兢的。
兒童對陌生和意外事件的反應不同是什麼原因所造成的呢?是基因?還是父母的養育方式?又或是兩者共同作用的結果?於是我開始好奇威廉的嬰儿期是怎麼樣的,是大哭不止、情緒低落,還是跟普通孩子一樣,2個月後就很少哭了?另外,我也好奇他將來的生活會怎麼樣,是滿足而幸福,還是一輩子都惴惴不安?
夏天結束了,我收拾好東西去了研究生院。在實驗室裡我測試了數不清的嬰兒,並且立即註意到他們的行為有明顯的差異。當我用儀器測量嬰兒的生理狀況時,有些嬰兒會踢騰著蜷縮起來,使出渾身力氣大喊大叫;另一些則很溫順聽話,表現得十分平靜。
在研究生院的第一年,我全身心地投入哈佛大學心理學家杰羅姆·凱根的研究工作中。凱根的主要研究任務之一是追踪調查那些行為抑制度很高的孩子。行為抑制的孩子在面對新環境、新面孔或新事物時表現出警覺、謹慎和焦慮。這種行為傾向和自閉症一樣,很大程度上是受到基因的影響。
凱根的開拓性研究表明:早期的行為抑制態度會對人造成持久影響。他的研究結果回答了我對於威廉的疑問。
凱根曾研究過波士頓地區足月的高加索嬰兒,他一直追踪這些嬰兒到他們青少年時期,這是凱根最著名的研究之一。想像一下,凱根的實驗室邀請你和你16周大的孩子去實驗室,同去的還有其他500名嬰兒。你按照研究人員的要求將孩子放在舒服的嬰兒椅上,研究人員安置了一架攝像機拍攝他的身體。然後是一組45分鐘的測試,研究人員會對孩子作出千奇百怪的刺激:播放錄好的句子或各種怪聲錄音,用五光十色的風鈴在孩子麵前晃來晃去,在孩子的鼻子前放一團帶有刺激性氣味的棉球等。凱根感興趣的是孩子們的軀幹動作和四肢的移動,以及他們所表現出的情緒。凱根在實驗室中營造了一個可以觀察和系統研究嬰兒各類蛛絲馬蹟的環境。
根據凱根的研究,約1/5的嬰兒會"胳膊、腿僵直,忽然做出激烈動作,有時還身體後仰,再嚴重的話他們會焦躁不安甚至大哭起來"。凱根將這些嬰兒稱為"高度反應性"(以下簡稱高反應)的嬰兒。另外還有2/5的情況與之正好相反,他們十分冷靜,對任何刺激不哭不鬧,幾乎動也不動。凱根將他們稱為"低度反應性"(以下簡稱低反應)的嬰兒。其餘嬰兒的行為則介於這兩種極端情況之間。
等這些孩子到幼儿期、童年期、青春期和成年早期的時候,凱根會再次邀請他們回到實驗室。和其他研究行為抑制的專家一樣,凱根發現這些孩子從幼年到成年的行為和生理狀況都非常穩定。從4個月大的孩子在實驗室中的行為就可以預測他從兒童時期一直到成年時期的發展狀況。類似威廉這樣的情況從嬰儿期的行為就可以預測出來。
凱根在其著作《蓋倫的預言》(Galen's Prophecy,蓋倫是古希臘名醫。——譯者註)一書中,列舉了一個名叫勞拉的孩子的案例。勞拉是一名高反應嬰兒,後來成為一名抑制型兒童。從勞拉4個月大開始,她的父母就帶她去凱根的實驗室參加一系列的45分鐘測試。她從一開始就不安地扭動,雙腿四處亂踢。當實驗員拿著風鈴在她面前晃動時,她開始身體後仰,號啕大哭。她的反應太大以致凱根不得不停止實驗。勞拉9個月大時又一次來到凱根的實驗室,她媽媽拿出一個玩具恐龍,她就又開始大哭不止,最後乾脆蜷縮在椅子裡扭頭不看恐龍。 14個月大時,在測試前的熱身階段,媽媽一將她放在地上她就號啕大哭,在整個實驗中有類似行為的孩子只佔5%。實驗似乎讓她越來越痛苦。只要一有陌生人進房間,她就焦躁不安,大哭大鬧。而實驗人員一旦給她帶上心率監測裝置和血壓計,她就不肯把手伸進裝有液體的杯子裡,也不肯喝水。勞拉21個月大時,情況還是一樣,陌生人一進房間她就跑到媽媽身邊,一邊哭一邊叫著"不要不要",陌生人換裝成小丑,她仍是同樣的反應。
根據實驗不同,低反應嬰兒的態度會產生變化,如果實驗本身更有活力,他們就會變得更隨和,也更有熱情參與實驗。凱根描述了一個叫做安娜的被試者,她跟勞拉正相反,4個月大時幾乎沒什麼動作,也沒有不安。在兒童和少兒時期她也不覺得害怕,很興奮地把手放在一杯液體當中,實驗員給她帶心率計和血壓表時她也很高興。面對陌生人、小丑和玩具,她也樂意去接觸。
高低反應的行為特徵會一直延續到青春期。實驗員採訪15歲青少年時,高反應的人很緊張,不苟言笑,低反應的人經常微笑,神態自若,這和嬰儿期並無二致。凱根的團隊還測試了這些青少年的樂觀和陰鬱狀況。高反應的嬰兒長大後自我感覺比其他人更嚴肅,做事之前顧慮頗多,他們希望自己能夠更輕鬆,同時認為自己不那麼好相處。他們還稱自己對不熟悉的環境非常擔憂。
凱根描述了一個被診斷出患有社交焦慮障礙的15歲少年。他4歲時和其他高反應嬰兒一樣,整個測試過程中都上身後仰,表情痛苦。到了兒童期,一有陌生人進入房間或是實驗員要把測量儀器接在他身上時,他就大聲尖叫。凱根說這個孩子在人群中會覺得恐慌,因此大部分時間都窩在自己家裡玩電子遊戲。青少年時代,他因為焦慮而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去高中上課。凱根寫道:"縱觀這個孩子的經歷,我們可以下結論說他的高反應特徵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他現在的情緒和個性。"
生理遺傳並非宿命
高反應和低反應兒童在生理上有沒有差異呢?答案毫無爭議:有。凱根等人發現了一系列可以區別出這兩種人的生理特徵。
◆ 凱根研究的兒童長到11歲和15歲時,高反應人的右額葉腦電圖的誘發次數比低反應人要高出5倍之多;
◆ 高反應組和低反應組的循環系統也有所不同,前者的交感神經系統更活躍;
◆ 最後還有一項區別,那就是高反應嬰兒長大後腹內側前額皮層右側會增厚,而低反應嬰兒長大後眶額葉皮層左側會增厚。
嬰儿期進行的一個簡單的45分鐘測試居然可以預測一個人18年後的大腦迴路。
這些生理差異促使凱根及其同事檢查了影響這些生理特徵的一部分腦結構:杏仁核。 "杏仁"一詞來自希臘語,描述的是這部分腦部形狀。它位於腦側葉底部,協助我們偵測環境中的警報並作出反應。凱根及其同事在《科學》雜誌上發表了一篇里程碑式的論文:他們追踪調查了一些20歲出頭的人,其中13人在兒童期被歸類為行為抑制型,9人歸於非抑制型。凱根對這些被試驗者進行功能性核磁共振(fMRI)掃描,這種掃描可以檢測腦部活動。他先給被試驗者看了一組人臉照片並進行腦部掃描,建立測量大腦活動的基準。然後,他給被試者看另一組面孔,其中有些是重複第一組中出現過的照片,而有些則是沒有出現過的新面孔。
我真希望自己能夠在場見證凱根得出這些實驗結果的那一刻。膽小兒童和膽大兒童的關鍵不同點,可能就藏在杏仁核中,數十年的研究讓他找到了間接證據。而現在他有可能第一次找到直接證據:膽小的孩子長大後看到陌生面孔時,杏仁核的反應會比膽大孩子的杏仁核反應要強烈得多。凱根的一位同事說:"我們的發現不但契合'氣質不同的人杏仁核功能也不同'這一理論,還表明了一個人幼年時和長大後對事物的觀察具有一致性。前者是採用早期技術無法證實的理論。"
羞澀謹慎的孩子的杏仁核猶如過度靈敏的汽車警報器,一有風吹草動就警鈴大作。凱根和他的同事們認為不熟悉、不可預見的事物會激活杏仁核以及其他腦結構,讓高反應兒童的內在狀態加劇。這種情況在高反應兒童中比低反應兒童更多,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前者在不熟悉的環境中會變得警覺而焦躁。到目前為止這只是一個暫定的解釋,但這是對高反應兒童大腦情況的最佳猜測。
正如基因不一定會使一個孩子罹患自閉症一樣,凱根的數據也揭示了同樣的道理:如果抑制得當,生理問題並非宿命。如果你家裡有一個高反應兒童,那麼父母就要牢記這一點。遺傳會給孩子預設大腦結構,但大腦有著非凡的可塑性。在凱根的研究中,並不是所有的高反應兒童在長到11歲或者15歲時都會羞怯不安。到了這個年齡階段,孩子可以控制他們的表現和行為。有一些在青春期前和青春期觀察到的謹慎行為會消失,而生理條件並沒有妨礙他們接觸陌生人和陌生環境。不過,高反應兒童變得活潑健談的例子就比低反應兒童少見得多。就像有些人無論多努力,先天條件也決定了他們不能成為理論物理學家一樣,高反應兒童缺乏變得外向活潑的生理基礎。而低反應孩子也不大可能變成被動、內向、沉默寡言的人。按照凱根的說法,到11歲時只有不到5%的高反應兒童和低反應兒童產生了和生理組別不同的行為特質。高反應兒童幾乎沒可能變得輕鬆自如,而低反應的兒童也幾乎不可能變得神經質。他們的成長只有兩種可能:要么保持原來的行為特徵不變,要么變得不再過分極端。
如果生理基礎是可以後天塑造的,那什麼樣的環境會影響高反應兒童的生理傾向呢?凱根提出了一些可能的手段:
◆ 母親溫柔地鼓勵高反應嬰兒和兒童探索周圍的環境,而非避免他們接觸陌生情境,會讓孩子不那麼膽小;
◆ 家長過度的批評會讓高反應兒童產生焦躁情緒,從而放大他們個性中的焦慮成分;
◆ 家長的榜樣很可能會影響基因遺傳的表達。如果一位高反應嬰兒在成長過程中觀察到的是焦慮不安的父母,他就會認為自己的焦躁和謹小慎微是家族傳統;反之如果高反應兒童遇到堅毅的父母則會認為自己也勇敢無畏;
◆ 凱根相信,高反應兒童成長的環境越複雜,就越能影響他們接下來的發展情況。極度羞怯的孩子如果和一群勇敢的孩子一起成長反而會起到消極作用,對家長和孩子都是如此,因為這種差異本身就可能加劇怯懦心理。
自閉症的早期發現和凱根對發育早期性格的研究至少告訴了我們以下兩點:
第一,根據嬰儿期行為對人未來的性格進行準確預測是有可能的。對自閉症來說,這些行為會在出生第一年前後間歇出現,而凱根的研究表明:根據一次45分鐘的嬰兒行為實驗結果,就可以進行一定程度的預測。威廉如果去參加凱根的實驗,可能就是一個高反應兒童,他的一生可能都會謹小慎微。如果你在工作或其他場合碰到一個社交焦慮的人,請記住他們很可能是受天生的生理特質影響而變成這樣的。
第二,自閉症和性格研究都指出:基因對我們成為怎樣的人有著關鍵作用,但不是決定性作用。正如一位心理學家所說:"遺傳負責發牌,環境負責打牌。"大腦的可塑性比我們想像的要高得多。對兒童進行干預,防止其被診斷出自閉症,或者讓焦慮的兒童多參加社交活動適應社會,這都有可能對孩子長大後的狀況產生很大影響。我永遠也不會知道,如果我不對艾薩克進行干預治療,他現在會是什麼樣子,但試著去阻止他發展成自閉症又怎麼可能會是一種錯呢?家長和教育工作者都有義務認識到自己會對兒童大腦的重構有多麼巨大的影響。
飯後談資
1.預測自閉症雖然通常要到4歲才能確診自閉症,但小孩出生一年半之內就能觀察到自閉症的徵兆。
2.預防自閉症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早期環境干預確實能預防自閉症的發生。早期干預可以重組大腦結構,改變疑似自閉症患者的人生軌跡。
3.性格的穩定性研究人員通過45分鐘的實驗就能預測出哪些孩子將來會膽怯而焦慮,哪些又會生活得輕鬆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