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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述/常茂祥整理/一雲
我叫常茂祥,今年50歲。
我的老家在山東,那是一個四面環山的小山村,我在那裡住了8年。
我的父親是一位道地的山東漢子,在我八歲那年,因病過世。
父親彌留之際一再叮嚀母親,在他走了以後一定要離開那個家。
父親之所以一再強調讓母親離開,是怕他不在了之後,我和母親會被他的母親和兄弟欺負。
父親一共弟兄三個,他是家裡的老大,也是最受氣的一個。
聽母親說,父親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奶奶,不是他的親生母親,兩個叔叔也不是他的親生兄弟。
在我爺爺死了之後,父親就開始受奶奶和兩個叔叔的打壓和欺負,家裡的重活累活都讓他一個人做,但是吃的飯不是稀的就是鑷的,有些剩飯就是扔掉了也不給父親吃。
父親在那個年月裡能順利長大並且結婚,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他深知奶奶和兩個叔叔在他了走後定會為難我們母子,一直在母親答應他離開後才閉上眼睛放心地走。
父親死後第二天,奶奶就帶著兩個叔叔來家裡。
他們二話不說,把家裡稍微值錢的東西都拿走了。
說是值錢的東西,那個年月能有啥可值錢的,大不了就是鍋碗瓢盆這種生活用品以及父親生前親手做的兩把椅子,可那就是我們全部的家當了。
母親在一旁極力阻攔,然而沒有一點用,他們把母親推倒在一旁,然後像土匪一樣很快便把家裡洗劫一空。
面對家徒四壁,我和母親只得收拾幾件衣服離開那個家。
沒有了父親,也就沒有了家。
母親帶著我一路從山東乞討到河南,路上渴了就喝生水,餓了就沿村給向村民要點雜麵窩頭或者紅薯幹充飢。
有一次我們只要來一個窩頭,母親不捨得吃,就把窩頭掰開兩半讓我分兩頓吃,她不停地往肚子裡灌涼水。
我那會已經略微懂點事了,就對母親說:"娘,你不吃我也不吃。"
母親摸著我的頭說:"娘這會子才喝飽,你趕緊吃吧,吃飽了好長大個,將來娘還指著你孝順呢!"
自從父親過世以後,我和母親所遇到的困難和艱辛使我們娘倆更加相依為命了。
一連三天不捨得吃一口東西的母親終於在踏進河南境界的時候暈倒了。
那天我們來到河南省一個村莊,天色已經漸黑了,母親說她有點頭暈,要我扶她坐在麥秸堆裡休息。
可能是我們兩個走得太累了,不知不覺就倒在麥秸裡睡著了。
早上醒來的時候,我發現一群人就像看馬戲團似的圍著我們。
人群裡聽他們議論紛紛,有人說一看我們的穿著就知道是外地來要飯的,也有的說可能是故意穿成這樣裝作要飯的。
他們的眼光真的很厲害,我們就是一對要飯的母子。
我不好意思地把頭躲在母親背後,露在鞋子外面的腳趾恨不能把地面挖出一個洞。
母親倒是不卑不怯,她緩緩地坐起身來,主動介紹了我們的境遇。
母親說她的男人死了,婆婆和小叔子把家裡砸了,她無奈帶著兒子出來討口飯吃。
母親平靜地敘述我們的遭遇,人群裡無不默然唏噓。
大概在那苦難的年月裡,底層人更能理解我們的不易吧。
這時走出來一位奶奶,她站在母親面前從頭到腳仔細打量著,完了又問她:"你們以後還回山東不?"
母親說:「我們家裡啥都沒有了,不回去了。(母親指的啥都沒有了不是屋裡的東西,而是她的男人沒有了。)
奶奶又說:"一個女人領著這麼小的孩子走到啥時候是個頭?如果你們沒地方可去,就到我家裡住吧!"
於是,我和母親就跟著奶奶來到她的家。
奶奶的家裡是五間土瓦房,土瓦房就是房子的下面是土磚,上面是紅瓦。
從外觀上看上去並不富裕,但是屋子裡被奶奶打掃得乾乾淨淨,就連地上的幾個小木墩都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
奶奶要我們坐在堂屋裡等著,她到廚房端來一饃籃窩頭。奶奶說這是她早上剛做好的,剛從鍋子裡拾出來,讓我們趕緊趁熱吃。
路上雖說我們也討到過窩頭,但都是又涼又硬,有的甚至還有餿味,今天所見窩頭完全不一樣,它冒著熱氣,散發著一股糧食的清香,這是我們從家裡出來以後再也沒有聞過的煙火氣。
我伸手正要去拿窩頭,母親一個巴掌拍在我的手上,瞪了我一眼說:"你忘了娘怎麼教你的?別人還沒吃呢,你怎麼能先下手拿?"
奶奶見狀趕緊拿出一個窩頭遞到我手裡說:"孩子都餓成啥樣了?哪有這麼多窮講究!"
我拿著窩頭看了看母親,見她不再說話便趕緊塞到嘴裡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窩頭又香又甜,我一下吃了五個,母親吃得很斯文,她只吃了兩個。
奶奶看我們吃,她不吃,她依然笑瞇瞇地打量著母親,眼睛不曾離開她身上離開哪怕一分鐘,母親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
尷尬之時,一對看似父子的兩個人從外面回來了。
男人長得又高又壯,遠看就像我的父親,這是他給我的第一印象。
男人身邊跟著一個男孩子,約摸十一二歲的樣子,個子也很高(比我當時高很多),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目不轉睛地著我們看。
奶奶把男人拉到一旁,在他耳邊嘰裡咕嚕地說了一通之後,兩個人相視一笑。
男孩主動走到我身邊,問我是誰?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說我是要飯的?
奶奶過來幫我解了圍,她對男孩說:"大柱,以後這個阿姨和弟弟就住在我們家了,你好好對弟弟,可別欺負他。"
大柱望向奶奶:"為什麼讓他們住咱家,我不歡迎!"
「大柱!你說啥呢?你忘了我教你要幫助別人,助人為樂嗎?"
男人又把大柱拉到一旁,在他耳邊嘰裡咕嚕說了一陣,只不過大柱並沒有像男人一樣開心,而是嘟嚕著嘴去了里屋。
「這孩子從小就沒有了娘,被我和他爹給慣壞了,一會就好了,你們莫見怪啊!」奶奶說。
男人洗手之後便坐下來吃起了窩頭,見他不時用余光瞅母親,我故意站在母親前面擋住了他的視線。
男人抿嘴微笑了一下,問我的名字和年齡。
我告訴他我叫常茂祥,八歲了。
男人又問我讀過書沒有,認不認得字?說話間,母親被奶奶叫到了里屋去換衣服。
我一一回答男人的問題,末了我問他:"你叫啥名字?我應該叫你啥?"
男人說你叫我李叔就好了。
母親從裡屋走出來,李叔的兩隻眼睛都快掉在了地上,我也被母親的那身打扮驚到了。
清雅素淨的藍色布料,偏襟上黑色的八字盤扣在底料的襯托下格外醒目,就連袖口也包著黑色的小邊。
奶奶說這身衣服是她從娘家帶過來的,一直珍藏著,連大柱的母親都沒有穿過。
母親很瘦,奶奶實在找不到合身的衣服就拿出來了,沒想到母親穿在身上驚艷到了我們所有人,就連大柱都說母親像電影裡的女大學生。
母親開心地流下了眼淚,不是因為有了新衣服穿,而是被奶奶突如其來的關心和幫助感動到了。
我們這一路要飯,有可憐我們的,也有謾罵我們的,看我們穿得太爛了,還有一些小孩撿起石子扔我們身上的。
比起睡在麥秸垛裡,吃了上頓下頓,母親考慮再三還是留在了李叔家裡,給他當了媳婦。
李叔成了我的繼父,母親成了大柱的繼母。
我和大柱都本著自己的意願,我叫他爹為李叔,他叫我娘為「哎」。
李叔和母親睡一張床,我和大柱睡一張床,奶奶自己睡一張床。
大柱個子很大,晚上我常常被他擠得掉下床,就會悄悄跑到奶奶的床上去睡。
奶奶每次都好像專門在等我一樣,一看到我過去就趕緊掀開被窩讓我鑽進去,奶奶還跟我說故事。
這些待遇是我之前在家從來沒有享受過的,別說講故事了,奶奶連句話都不願意搭理我。
奶奶很喜歡我,就對李叔說,人家孤兒寡母來到咱家,你以後對大柱什麼樣,對茂祥也要什麼樣,要一碗水端平。
奶奶多好呀,不是我的親奶奶,勝似親奶奶。
李叔照做了,他要我跟大柱一起去上學,還囑咐大柱在學校多照顧我。
有一次我們兩個一起去上學,剛走出家門不久,大柱就跑起來試圖把我丟在後面,我在後面使勁喊他等我,大柱卻始終也不回頭地往前走。
我獨自往前走著,半路上突然竄出來幾個比我大的男孩子,他們站成一排堵著我,中間那個還把腿岔開,讓我從他的胯下鑽過去。
怎麼辦?打也打不過,我嚇得嗷嗷大哭。他們不但不放過我,還罵我是外地來的叫花子,甚至還把口水吐在我的鞋子上。
我蹲下來抱住自己,不敢抬頭看他們,乞求有個人可以出來幫我解圍。
「我看誰敢欺負我弟弟?」大柱的聲音。
我瑟瑟地抬頭看了一眼,大柱正昂首挺胸地站在他們面前,手裡的磚頭已經舉在了頭頂。
他們被大柱一陣呵斥之後嚇得一口煙跑走了。
我一下抱住了大柱,哭得更加厲害了。大柱刮了我一下鼻子,揶揄我像個女孩子,沒有一點膽量。
從那以後,每次上下學我和大柱都形影不離,有大柱在身邊,我的安全感十足,和同學們相處起來也有了自信。
我和大柱的感情越來越好,李叔和母親看在眼裡,喜在心裡。尤其是奶奶,她對李叔說:"你以後可有福了,有兩個兒子孝順你。"
李叔假裝很不在意,可是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大柱哥高考那天,我們本來說好一起去給他加油打氣,可是我卻突然得了急性闌尾炎。
母親要李叔自己去陪大柱哥考試,她帶著我去醫院,可是李叔卻說身體比考試重要,讓大柱哥自己騎著車子去了幾十里地的考場,他和母親送我去了醫院。
高考結果出來以後,大柱哥名落孫山。
對他抱著很大希望的李叔批評了幾句,大柱哥也一肚子委屈,說他是發揮失常,還說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天家里人都不管不顧他導致的。
李叔說我們考砸了可以複習重考,但是不能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要學會承擔責任。
本來就心情不好的大柱哥一聽更不好了,他把所有的情緒都發生在了李叔身上,還說出一些很過分的話:「你自從娶了茂祥的娘,心思都在她們娘倆身上,我考不上都怪你! 我就是故意考不上氣你的......"
李叔沒等他說完,一個巴掌呼在他的臉上。就是這一巴掌,打斷了李叔和大柱哥之間以後的路。
大柱哥被打之後一氣跑到他的舅舅家住了下來,奶奶和我去叫了他好幾次都不回來,而且大柱哥對我的態度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陰陽怪氣地說:"你別假惺惺了,最不想我回家的難道不是你嗎?"
天地良心,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包括母親也沒有這麼想過,她還給大柱哥的舅舅舅媽買了禮物去家裡看他們,可是不管怎麼做,大柱哥誓死不回來。
三番五次叫不回來,李叔也氣得撂下狠話:"這次不回來,以後都別回來了!"
從那以後,大柱哥果然一次都沒有回來過。他跟著他表哥去了外地打工,就算過年也不回來給奶奶和李叔拜年。
母親對李叔一直很愧疚,說如果不是我們的到來,他和大柱哥的關係也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李叔還是堅持自己的做法,奶奶則是在一旁唉嘆氣。
奶奶過世那年,李叔捎信讓大柱哥回來奔喪,可是他說奶奶家裡有孫子,根本不需要他。
奶奶的葬禮大柱哥沒有回來,李叔說,以後就當沒有養過這個兒子,做什麼事都喜歡把責任推出去,他沒有這樣的孩子。
大柱哥和李叔,給我們就這麼僵持著不聯繫,直到李叔生病那年,我找到他並請他去醫院看看自己的父親。
大柱哥說:"他年輕的時候把照顧你們娘倆,如今他生病了,難道不應該你去伺候他嗎?"
大柱哥誤會了我的意思,我請他回去不是為了平攤李叔的醫藥費,也不是為了讓他照顧李叔,而是想讓他在精神上給李叔一些安慰,畢竟他們才是親生父子。
儘管我好話說盡,可是大柱哥執拗不回,我也無能無力了。
在醫院的幾個月裡,我和母親輪流照顧李叔,我那會已經工作了,而且在單位還是個不錯的職位。
李叔怕耽誤我工作,每次只要我一去就往外攆我,我問李叔:"身體和工作哪個重要?"
李叔不說話了,曾經他也這麼問過我:"身體和考試哪個重要?"
他選擇了什麼,我就選擇了什麼。
李叔在醫院的那段日子,我端屎端尿地伺候他,同病房的人都羨慕他有個好兒子,李叔笑笑不說話,繼而又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我知道李叔想兒子了,我是他的兒子,但不是他最想見的兒子。
李叔還是走了,我和母親竭盡所能地給他看醫治,可還是沒有留住他。
李叔走了,大柱哥回來了。
大柱哥不是做為孝子回來辦喪事的,而是做為親屬回來弔唁的,聽起來是一件很荒唐的事,可是卻實實在在發生了。
村子裡的人對於這些年我們家發生的事情多多少少聽說了一些,兩種聲音,有說我比親生兒子孝敬的,也有說大柱哥被我這個繼子擠出家裡的。
李叔的葬禮上,母親告訴我哭喪的時候要改口了,不然李叔死了連個哭爹的都沒有。
大柱哥和他的那些表哥表弟們一起來了,管事在寫禮單的時候,前來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層又一層,他們是想看大柱哥拿了多少。
「大柱給他爸爸上了一萬!」人群裡有人開始議論了。
「這孩子也是可憐,有了後媽就沒有了親爹。」這是典型看熱鬧的。
李叔的葬禮,不,是繼父的葬禮(我答應母親已經改口)按部就班地舉行,直到繼父入土為安之後,管事的把禮單和帛金交給我,並告訴我少了一萬。
我正要對帳單的時候,母親把我叫到了屋裡,她告訴我說一萬元是她剛才拿走的,已經還給了大柱哥。
母親說自古沒有兒子給自己的親爹上禮的,大柱哥不管是出於擔心被別人罵還是打心裡這樣做的都不能要。
母親要我統計了一下名單,說以後別人家有個人情世故的,這些都得我去還,但是葬禮上收的帛金一分不少都還給大柱哥。
母親這麼做自有她的道理,我把這些帛金拿給大柱哥的時候,他一下愣住了。
我對大柱哥說:"你在外面,以後家裡的人情來往都由我來還,比起這些,我更加感恩你們對這些年我們的照顧。"
大柱哥的眼神突然柔軟了一些,他說這麼多年來,其實他也知道自己有不對的地方,特別是奶奶的葬禮和繼父生病沒有回來,都是因為賭一口氣。
「我理解你,自從你幫我攆走欺負我的那些人,我就知道你是個善良的人,繼父也時刻記掛著你,三天兩頭打聽你的近況....."
大柱哥沒等我說完,突然緊緊握住我的說:"是我錯了,我不該這麼小心眼,明天我們一起去給父親圓墳吧。"
"好的。"
大柱哥的眼淚落在了我的手上,溫溫的,一直浸透到我的身體裡。
寫在最後:
大柱哥和我一起給繼父圓了墳,我也陪他一起給奶奶燒了紙,我們一起坐在他們面前聊了很多,過去,現在和未來。
清明將至,希望奶奶和繼父在那邊一切安好!
前公公過生日,小叔子要我過去,要走時,他跑出來塞給我一個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