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日本導演說,無論你拍出什麼樣的爛片,一定不要承認它是爛片,只要你堅持說那是藝術,別人就拿你沒辦法(你還可以在這一行裡繼續混)。
這也是很多歷史作者的態度,只要堅持自己的觀點,別人就拿你沒什麼辦法,畢竟除非有時光機出現,有些歷史問題可能是永遠沒辦法徹底弄清楚。
我們今天寫的問題大概就屬於這一類。
目前探討二人交惡原因的文獻很少,但由於我對這個問題非常好奇,終於翻箱倒櫃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可以讓我們換個角度看待二人的交惡過程,不敢說一定正確,僅供參考吧。
一
李秀成和陳玉成二人幼時同村,兩家屋離得不遠,李秀成說陳玉成是自己的舊時深交。
注意,古人說話一般都是比較隱晦的,李秀成比陳玉成大14歲,也就是說當陳玉成6歲的時候,李秀成20歲。
年齡差距如此巨大,如何深交?
顯然,小時候陳玉成其實是李秀成的小跟班。
如果是現代人就直說了,古人不這麼說。
之所以將這段關係說清楚,有助於我們理解二人後期的心理。
陳玉成十一二歲就參加拜上帝教,金田起義剛開始,14歲的陳玉成就跟著叔叔們去參加革命了。
而李秀成並沒有信拜上帝教,直到金田起義8個月後,28歲才被迫稀里糊塗跟著大家去參加起義。
這裡沒有孰優孰劣,陳玉成由於年齡太小,就當了童子軍。
說起來簡單,其實讓一個孩子經歷戰爭是相當殘酷的。
他們無法跟母親姊妹見面的,在本該童真的年齡,脫離家庭的保護,被訓練成戰爭機器。
一般史料說童子軍主要做偵查和後勤工作,但我在武昌城那篇文章中寫過,甚至一個孩子被派去進城放火,身上還帶著火彈,結果被清兵捉拿。
而陳玉成也在攻破武昌城後,帶領童兵第一時間佔領城牆缺口,由此可見,由於初生牛犢不怕虎,童子軍可能會執行比成年士兵更危險的任務。
所以在前文陳玉成傳中,我用亡命之徒來形容陳玉成的勇敢,打個不恰當的比喻,有點類似塔利班。
這是洪秀全極端政策造就的孩子,不光是陳玉成,那一批軍營中的孩子,長大後個個都兇悍異常。
陳玉成又是幸運的,他的叔叔陳承瑢在太平天國排名第八位,性格勇猛加上叔叔的關係,他很快引起楊秀清的注意,17歲就有帶兵打仗的機會。
而李秀成就不同,他是從底層一點點爬上來的,在太平天國這個家族抱團嚴重的小社會裡,非常艱難。
所以李秀成對洪秀全任人唯親這一點上,異常敏感。
陳玉成年輕極端,李秀成成熟寬容。
論治軍打仗的能力,陳玉成比李秀成強一些;但論治理安民的能力,李秀成更強。
二
倆在天京事變後,多次合作,連獲大勝,聲名鵲起,但由於性格不同,李秀成對陳玉成頗有微詞。
例如,埋怨陳玉成殺俘虜,導致自己的俘虜也都因此而跑光了(前文已經寫過,殺俘虜的原因是,是由於一些湘兵俘虜殺太平軍逃跑了)。
還比如,李秀成埋怨陳玉成打仗太浪。
1858年底,在全殲李續賓之後,陳玉成想找湘軍大戰,李秀成不同意,陳玉成屢次懇請,李秀成還是不同意,最後又反复請求才同意,結果倆大敗而歸。
之後,倆各自憋屈回家過年,可以看出李秀成的個性不夠堅持,而陳玉成又太衝動。
由於性格的巨大差異,注定他們不會成為最好的朋友,但在成年人的世界裡,決裂的原因通常不會是性格。
最後有一個人的到來,成為二人決裂的導火線-洪仁玕。
洪仁玕是洪秀全的堂弟,比洪秀全小8歲,曾經跟著洪秀全上過一年學。他也是最早信教的兩人之一,另外一個是馮雲山。
當年外出傳教時,要不是因為洪仁玕年齡太小,被家裡打一頓出不了門,洪仁玕也必定是首義諸王之一。
但洪仁玕一直沒有放棄,雖然流亡香港幾年,終於在起義8年後,冒死回南京。
洪秀全感動是必然的,但不顧永不封王的決定,給洪仁玕封王就不應該了。
武將們怨聲載道,其中反對最激烈的就是李秀成。
李秀成屬於直言敢諫的一類,當年洪秀全逼走石達開,給兩個傻哥哥封王,他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洪秀全一怒之下給李秀成免職,但他仍不退縮,又上奏章,並且先給朝臣傳閱,繼續給洪秀全施壓。
洪秀全這才不得不免去哥哥的王爵,給李秀成復職。
樑子就這麼結下了,洪秀全因此一直不太信任李秀成,將其視為洪氏家族雞犬升天的阻礙。
這裡反映出太平天國極為深刻的內部矛盾──地方軍事貴族和宮廷權貴之間的矛盾。
自從楊秀清死後,沒有強權領導去管理這些將領們,地方軍事貴族不太聽話,卻一手把持著軍事和財政大權,直到太平天國滅亡,都沒有解決這個問題。
就連南京都得可憐巴巴地,依靠這些地方軍事新貴們輸送糧食,維持生活。
宮廷權貴大多是洪秀全親戚或是馬屁精,能力都不太行,洪秀全一直期望有個親戚能夠扛起大旗,正好洪仁玕來了。
洪秀全大喜過望,讓他直接空降成為CEO,全面掌管太平天國的軍事權力。
洪秀全只想讓他解決兩個問題:
1、打勝仗。
2、把將領們的權力收回來。
這兩點別說洪仁玕,連洪秀全本人也做不到。
洪仁玕光有洪秀全的支持還不夠,必須有地方軍事新貴的支持,首先想到的人就是陳玉成。
陳玉成年齡小,性情秉直好忽悠,又是當時最強大的地方實力派,拉攏陳玉成是絕對有必要的。
一向不問政治的陳玉成也從前線送來一封信,表示支持洪仁玕,並也提出了自己的幾點自己的看法,洪仁玕大為讚賞。
隨後,洪仁玕又保奏陳玉成也封王:
我見眾將中唯陳玉成忠勇超群,乃保奏王爵,旨準封為英王。
因此陳玉成的支持,加上洪仁玕的提攜之恩,兩人一拍即合,成為了政治同盟。
洪秀全下旨說:京內不決的事問幹王(洪仁玕),京外不決之事問英王(陳玉成),實際上已經明確洪仁玕為文武百官之首,陳玉成是五軍之首,只要有陳玉成支持,就能堵住其他將領的嘴。
陳玉成被封王大家基本上還是服氣的,就連李秀成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不滿,只說那時英王名顯,我名未成。
沒有被同時封王,雖然李秀成也不太開心,但這也不是兩人矛盾激化的主要原因。
問題的關鍵是,李秀成批評洪秀全專信同姓,看不上洪仁玕,而陳玉成卻主動表明支持洪仁玕,站到了對立面。
二人的做法其實都沒有錯,李秀成認為洪仁玕寸功未立,憑啥一來就封王,其實不過是靠著天王親戚的關係上位罷了。
而陳玉成認為洪仁玕思想開明有學問。
平心而論,洪仁玕確實比蒙得恩之流的馬屁精,水平高很多,但還不夠。
他的才能此時大多還用不到,例如修鐵路、報紙和郵局,這些都是一紙空談;其他部分諸如法治建設,由於無法收回將領權力,因此也沒有什麼約束力。
不久,發生了一件事導致二人關係急劇惡化。
三
3年前,天京事變所帶來的創傷仍然存在。
由於韋昌輝殺人太廣,而太平軍大多數將領又是舉家舉族參加起義,所以涉及面非常廣,很多將領都跟韋家有仇,這就害慘了韋昌輝的弟弟韋志俊,他成了太平天國裡最尷尬的人。
客觀來說,韋志俊跟他哥哥不一樣,他算是個好人,打仗能力又比較強。
洪秀全本想處死韋志俊,在李秀成的力保下,才免於一死,所以韋志俊是李秀成的人。
但洪秀全小心眼,故意安排楊輔清跟韋志俊共事,而楊輔清是楊秀清的族弟,與韋家有殺兄之仇,動不動就要進攻韋志俊,這一點洪秀全當然是默許的。
洪秀全想藉其他將領之手,除掉韋志俊。
韋志俊不得已就躲到陳玉成手下,他曾是陳玉成的上司,現在成了陳的部下,內心當然也是憋屈的。
韋志俊小心翼翼,最後實在呆不下去了,打算過江去投靠李秀成,這對李秀成是一個很大的幫助。
但陳玉成卻阻止韋志俊過河,雙方發生械鬥,並且李秀成的部下也參加了,死亡有幾千人(據勝保奏摺,數字可能有些誇張)。
陳玉成為什麼要阻止韋志俊過河?
一說是,陳玉成小心眼,不想讓韋志俊脫離自己,加入李秀成的隊伍。
另外一說是,陳玉成以為韋志俊要叛變,為了太平天國事業,阻止他過河。
無論哪種原因,以李秀成的視角來看,陳玉成有點落井下石的感覺,但我想也許陳玉成的本心未必如此。
這裡的時間線稍有混亂,我們以李秀成自述時間線為準。
有人說和州械鬥時間,正好是李秀成跟叛將李昭壽通信,結果被洪秀全侍衛發現,母親妻子被關押,彈盡糧絕,人生最低谷的時候。
但我查閱史料,應該這兩件事相差了一兩個月時間,和州械鬥發生在9月20號(陰曆8月24日左右),李秀成與叛徒李昭壽通信事發,應該在11月之後了。
之前李秀成和陳玉成聯合打仗,李秀成是不太注重地盤爭奪的,基本上安徽大片領土,都歸陳玉成佔領。
陳玉成繼承了西徵軍的遺產,而李秀成只有幾座小城,負責守衛天京安全,工作很多,地盤卻很少。
幾個月後,李秀成也被封忠王,卻空有名頭,沒有地盤,混的還不如一些低級將領。
正好在不久破江南大營之後,幾位將領討論今後戰略走向,到底是往東,還是往西。
最後決定先東徵蘇浙,再回救安慶。
由李秀成負責帶隊,隊伍中有既有李秀成的部將,也有陳玉成的部將。
既然洪仁玕這麼喜歡陳玉成,為什麼不派他來負責東徵蘇常呢?
有幾個原因:
1.陳玉成本就不太願意東徵,他要救安慶,實際上也走不開;
2.陳玉成強大,李秀成弱小,可能也為了平衡二人的勢力;
3.李秀成是二破江南大營的戰略執行者,理應執行後續戰略。
這裡還需交代一件事,原本進攻江南大營的任務由李秀成獨自執行,結果洪仁玕不顧安徽戰事緊急,讓陳玉成不請自到,李秀成非常驚訝。
洪仁玕讓陳玉成到來,目的很簡單,就是想讓他也參與瓜分江南的地盤。 (李晨)
洪仁玕的本意,就是江南地盤不屬於李秀成你一個人的。
但是洪仁玕在一般歷史課本中,看起來似乎是大公無私的,他真的這麼精於權謀嗎?
其實,即使一個君子,思考問題也免不了受自身地位的影響。
例如,洪仁玕在自述中斥責:
李秀成不認王長次兄為忠人,不信本軍師為才學之士。
王長次兄就是洪秀全的兩個傻哥哥,這倆人就是公認的太平天國蛀蟲,而洪仁玕卻認為他們是"忠人",可見理解差距之大,洪仁玕判斷忠姦,也是以否忠於洪氏家族為準,不論其行為多麼荒唐。
當李秀成抱怨洪秀全不重用自己時,洪仁玕反駁:
兵糧權力誰掌握?天王尊倆哥哥不過是榮親功臣之後而已,尺寸疆土有歸於親臣之後的嗎?
這話說的聽起來似乎還很合理,但將洪秀全的不能,說為不想,就是為洪秀全辯解了。
總而言之,洪仁玕雖然整體大公無私,但仍以洪氏宗親的利益為重的。
洪仁玕讓陳玉成的加入江南地盤爭奪戰中,讓南京上游的危機形勢與日劇下,湘軍可以有大把時間對安慶實行戰略包圍,修築戰略工事。
在哪個火砲不是很強大的年代,戰略工事尤為重要,湘軍挖起壕溝可比僧格林沁效率高多了,幾個月的時間裡,不僅圍著安慶挖好了壕溝,而且連挖了兩條,相當於兩條同心圓圍著安慶城。
這也給陳玉成後來解救安慶,造成了天塹般的難度。
四
攻克蘇州後,李秀成有了自己的地盤。
到1860年,6月底,陳玉成到蘇州找李秀成商談,陳玉成抱怨自己在江南沒有立錐之地,倆人鬧的不可開交,洪仁玕親自跑到蘇州去調停,結果失敗。 (《蘇台麋鹿記》)
李秀成不只為了地盤,他還有治理理想,他希望在江南建立一個輕稅賦、寬刑罰的地方,嚴禁部下橫徵暴斂。
太平天國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幾年李秀成在江浙的治理成果,經濟有一定恢復。
李秀成主張寬刑,陳玉成主張嚴刑。
李秀成有很多愛民的記錄,而陳玉成沒有,大多數情況下,陳玉成以打先鋒或徵貢為手段獲取經濟,也就是明搶,簡單粗暴。
陳玉成為了爭奪利益,打破一城歸一人管的傳統,選擇繁華市鎮,多設一個關卡,歸英王管轄,以充軍費。 (有另一說法,陳玉成安徽地盤被打爛了,軍隊補給困難,所以才想要江南地盤)。
總之兩人徹底反目了,之後李秀成四處貼告示,製造輿論說:
英王將來到本城,你們善良之民,本無罪,若遭塗炭,實在可悲。所以今天起,到明天晚上,城門大開,應該速散去,如果英王兵到,忠王雖然愛惜蒼生,恐怕也無能為力。
聽說英王一向草菅人命,所到之處無論男女老幼,見則必殺,健壯之民,都令從軍。
到底李秀成是不是在污衊呢?也不能完全說是污衊。
當時陳玉成勢力佔據常州、丹陽和常熟。
常熟的將領名叫黃文金,屬於陳玉成部下,外號黃老虎,施政非常粗暴:
黎明黑旗隊開刀,將城內人家挨家挨戶嚴搜,老男老女置一處,少壯男女派各館當差。年輕婦女擇大宅安處,當心看守,幼男幼女立即殺死。可口之物即金銀珠寶值錢東西一應拿走,不許私藏一些,偶遇倔強者概殺勿論。妖頭人家逢男開膛,逢女行強,抑或美貌如花者,不許擅行糟蹋,解我當面把酒取樂之用,違令者斬。 (《海虞賊亂志》)
陳玉成在鬥爭方面,跟李秀成比還是太嫩,鬥爭的結果就是,陳玉成的勢力被逐出江南。
李秀成限期令黃文金離開常熟,派自己的心腹代守。
最終,陳玉成和李秀成之後再未見過面。
陳玉成回安徽守安慶,李秀成放棄救安慶,徹底分道揚鑣。
無論兩人有多大矛盾,李秀成放棄救安慶的做法當然是不對的。
值得說的一點是,陳玉成在守衛安慶時,將李秀成駐紮在七八百里外3名部下,調為己用,這3名李秀成的愛將,結局如下:
黃金愛:陳玉成突圍時,命他斷後,幾乎全軍覆沒。
吳定彩:命他率領1,000多人進安慶城協防,最後與城俱亡。
朱興隆:此人是個天地會的,比較滑頭,逃出了安慶,具體怎麼逃的沒有記錄。
這3名部下大多比較慘,李秀成是有意見的,要說陳玉成不是故意的,也很難說得過去。
以上就是二人交惡的經過,原因總結排序如下:
1、利益爭奪;
2、政治站隊;
3、治民理念;
二人的爭利不能說明他們人品差,相對於大多數諸王相比,他倆人品算好的。
太平軍這種每佔一個地,就成土皇帝的利益分配,太簡單粗暴,超越了人性的承受力。
如果制度有錯,給一個人超越人性的考驗,同時又指責他們沒有約束好人性,是不公平的。
我們不要高估人性(包括我們自己的人性)。
現代文明人類能居高臨下去俯視他們嗎?
其實也未必,現代人因創業而反目的就不少,這還僅僅是經濟利益而已,再反觀上文黃文金,就知道當時他們所面對的是更嚴酷的人性考驗。
假如太平天國勝利了,大概率也是迅速進入軍閥混戰狀態。窮人乍富,很難保持好吃相,我們未必能如想像中的那麼大公無私。
所以,也許最好的策略還是,將該進籠子的關在籠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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