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鋼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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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遙遠的中學(下)
劉貴金是我的好玩伴,他家條件也不好,同樣買不起腳踏車。他每次說話都要用「真的」兩個字做強調,以表示他沒有說謊。
自行車太金貴了!那時候,農村講究"四大件",包括自行車、手錶、縫紉機和戲匣子,而自行車排在"四大件"之首。名牌自行車有「永久」「鳳凰」「大金鹿」「飛鴿」。一輛新自行車要一百二十塊錢,這筆錢可不是個小數字,一般人家是湊不夠的,即便錢湊夠了也不一定能把自行車買到手,因為除了錢以外還需要一張供給票,這張「寶貝」掌握在供銷社經理手裡,非親非故,一般人是弄不到的。
新自行車甭惦記了,我家砸鍋賣鐵也買不起。舊自行車也有賣的,雖然三五十塊就能整到手,可是,這也不是小錢啊!我家在荷花大隊第五生產隊,大多數旱田不是沙土地就是澇窪塘,容易受災,歉收年頭多,社員常吃返銷糧。荷花大隊總共有八個生產隊,老百姓編了一個順口溜:窮五隊,富六隊,半死不活二八隊。
去年的大年三十,我跟著爸爸去生產隊分紅。會計一算賬,弄個「倒掛」!也就是說,一個社員做了一年的活兒不但分不到錢,還欠隊裡的。分紅現場有的社員「咕咚咕咚」抽悶煙,有的社員罵罵咧鬧情緒。任志強隊長咳兩聲:「這可咋整。這樣吧,明個兒派人給信用社當官的送兩麻袋大米,通融一下,貸點款,一戶借支五塊錢,咋也得把年過了。"
上哪說理去?社員做了一年到八夏鬧個欠隊裡的,拿到手的五塊錢還是藉支!這是收成不好生產隊的情況。收成好的生產隊,社員拿到手的分紅也多不了哪去,三百二百撐死了。
面對這樣的條件,媽媽早就說過:「一個農村孩子,念不念書沒啥用,早點不念,早點去隊裡幹活兒,好幫家裡掙工分。生產隊不能年年歉收年借支吧?一旦趕上好年頭,不也能多分幾吊子。"
潘老師曾經勸過媽媽:"已經恢復高考了,王憑心(我的大名)念完初中念高中,要是考上大學,那多光宗耀祖哇!"
「潘老師呀,你的好心我領了。那可能嗎?恢復高考兩年了,也沒看咱們大隊誰家的祖墳冒一回青煙!」媽媽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回應著。
輟學那年我十四歲。在農村,這麼大的孩子算大半個勞力。我有一搭沒一搭的幫媽媽侍弄園田地,還隔三岔五與小夥伴去草甸子割草。第二年夏天,媽媽催我去生產隊幹活兒,還說:"西頭的小五,十二歲就去隊裡當'半拉子'。你還比當年的他大兩歲呢。"
小五家八個孩子,他爸媽一天到晚累得半死不活的,孩子的名都懶得起,乾脆按順序叫吧。小五是小子,排行老五,就叫小五了。確實,小五隻讀了三年書就下來工作。他人小力氣弱,社員乾一天活兒賺十五個工分,他只能賺到七個半,大家習慣稱呼這樣的勞力'半拉子'。小五跟頭把式一路走來,幹活兒能跟上趟了,工分也與其他社員一樣了,可是,大家依然叫他「半拉子」。
北大荒的太陽好像也知道好歹,冬天冷,它晚出早歸,弄得白天短夜裡長;夏天暖和,它早出晚歸,弄得白天長夜里短。夏鋤的時候,清晨兩點半,東方剛有一抹亮色,生產隊的鐘聲就響個不停。這是上工的提示,社員在三點鐘前不能趕到生產隊,會被隊長依照遲到處理──扣三個工分。我家離生產隊不遠,鐘聲沒響我就起來了,喝了媽媽起早給我沖的一碗雞蛋水,就著鹹菜吃了半拉玉米餅。媽媽一個勁兒讓我多吃一點,起太早的原因,我實在吞不下去。
天還沒大亮,空氣涼颮颼的,我打個冷戰,藉著晨曦的微光走向生產隊。生產隊院子裡已經有一大群早來的社員,任志強隊長的大手照著我肩膀一拍:「這可咋整。就這小身板,能行嗎?去吧,去和韓瘸子一塊乾'半拉子' 。"
「誰沒從小幹起呀?」小五不知從哪鑽出來,衝任隊長說一句,扭頭又對我說,「沒事兒,幹活兒這玩意兒,不怕慢就怕站。俗話說,眼是懶漢,手是好漢,你別老站著就行。"
不少社員看過來,七嘴八舌說小五:"小大人,學訣了,膽肥了,小嘴七七八八的,拿隊長也不當一回事了。"
韓瘸子一瘸一拐地湊到我跟前說:"這回我可有伴兒了,小伙子,照顧點老年人啊。"
小五對韓瘸子說:"你個老滑頭,別把年輕人帶壞了。"
韓瘸子舉起鋤槓,做出要打人的樣子,小五一閃身——躲了。韓瘸子衝小五背影罵道:"小癟犢子,你不躲,看我敢不敢打你。你個沒大沒小的玩意兒。"
六十多號人,仨一夥倆一串扛著鋤頭往西大片地走,我和韓瘸子剎在人群後面。農田道窄窄的,道面上長著"洋鐵葉子""車遼轆菜""婆婆丁",還有叫不上名的蒿草。無論是植物的寬葉上,或是植物的窄葉上,都掛著細密的露珠,露珠被碰落,社員的鞋上、褲腿上很快就濕漉漉的。我是第一天幹活兒,一門心思想幹活兒的事兒,顧忌不上露水不露水了,認為只要悶頭幹,不會被落下多遠。
這天鏟苞米。說起鏟苞米,沒那麼簡單,每個人要「抱住」一根兒壟,鋤頭板兒「殺」到一寸左右深的土裡,圍著苗眼兒右摟一鋤,左摟一鋤,起到鬆土、除草作用,而後用鋤頭尖「刨」苗眼兒。一般情況下,一垵苗眼兒裡有三五株不等的苞米苗,另外摻擠著幾根兒或一小撮雜草,「刨」苗眼兒目的是留一株壯苗,其餘的全部鋤掉。顯然,「刨」苗眼技術性很強,用力大了容易把苗一窩端,那是絕對不允許的;用力輕了多餘的苗鋤不掉,雜草也巋然不動。
我是生手,哪能在短時間內掌握好這樣的技術?鋤頭用得笨笨卡卡,雜草鋤不淨,多餘的苗鋤不掉,沒辦法只能哈腰用手薅,這就耽誤了時間,更跟不上趟了。
日頭一竿子高了,社員們你追我趕,身後盪起塵土。我被落下有半里地那麼遠,好在跟我一起落後的還有韓瘸子,不至於造得太尷尬。我鏟幾鋤,哈腰薅幾下,直起腰再望一望,越攆不上越著急,造得手忙腳亂!而韓瘸子表現得很淡定,他不緊不慢鏟著,有時候竟然還讓我落下一骨碌。每當這時,他會緊摟幾鋤,攆上我說:"小伙子,別急,咱倆幹的是'半拉子',鏟多也沒用,約莫鏟他們的一半就行。"
我停下來,直了直腰,看了韓瘸子一眼,心裡說:有道理,要不說人老尖馬老滑呢,真是那麼回事兒。
韓瘸子五十出頭,鬍子拉碴,走路一拐一拐還貓貓著腰,一副活不起的樣子。這倒不是他裝出來的,而是生活所迫,說穿了,都是讓他二姑娘小鳳拖累的。小鳳得了肺結核,鄉下人叫癆病,是那種難以治好的病。為了給小鳳治病,他花老錢了,把家造得溜溜空不說,還拉一屁股飢荒。
我對韓瘸子太熟悉了,因為他與我家同住一趟房,他家在我家東面,中間隔三家。我耳朵灌滿了他亂七八糟的傳聞。
遙想當年,韓瘸子大高個、大眼睛、雙眼皮兒,腰板溜直,是鶴立崗市一個派出所的民警。有一天,轄區發生一起重大搶劫殺人案,他到居民區拜訪排查,尋找破案線索。當他走進一戶居民的屋裡時,被眼前的少婦吸引住了,這個少婦長得白淨,身材苗條,是他最喜歡的那種類型。因為他老婆皮膚黑,而且肥粗老胖的,他做夢都想「嚐嚐」超薄型的。
韓瘸子心跳加快,例行完公事兒,他邁不動步了,特意多坐一會兒。他與少婦嘮家常,得知少婦獨守空房多年,因為她丈夫是一名邊防兵,在離家三百多里地的邊防團服役,還是個排長。嘮著嘮著,韓瘸子心中燃起慾火,慾火越燒越旺,燒得他心神不安,他不顧一切了,霸道地將少婦抱在懷裡……
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 「後院著火」的消息傳到排長耳朵。深秋的一天,排長搭乘順腳車回家,他撬開院門,悄悄趴在窗下聽屋裡動靜。這會兒,韓瘸子正和少婦鼓秋呢。排長掏出手槍,一腳踹向窗戶,窗玻璃碎了,他再一腳踹掉窗戶框,當他衝進屋的時候,韓瘸子抓起衣服從後窗戶逃走了。
排長緊追不放,抬手就是一槍。韓瘸子應聲倒下,子彈貫穿了他的腳脖子。排長衝上前將癱倒在地的韓瘸子抓住,扭送到公安局。
韓瘸子因為破壞軍婚,蹲了三年笆籬。他從笆籬子出來,被下放到荷花大隊,媳婦和孩子也跟著他從城市來到鄉下。曾經的牛人沒管住卡巴襠,混的那是家人看不起,外人不拿當一回事。他也常常仰天長嘆,腳泡都是自己走的。活該!
我問韓瘸子:"爺們兒,你在城裡當民警的時候,是不是老牛逼了?"
韓瘸子嘆口氣:「小鳥們兒,說那乾啥,落魄的鳳凰不如雞。我跟你說,那時候,我不是一般的牛逼,而是牛逼掛秤砣--最(墜)牛逼。"
我依然好奇:"那個少婦真的有那麼大誘惑力?"
韓瘸子說:"鬼迷心竅了唄。"
我說:"爺們兒,你要是有正事兒,起碼在城裡混個一官半職了,現在正坐辦公室看報喝茶呢,哪能幹這修理地球的活兒?"
韓瘸子搖搖頭說:"別提了,世上沒有後悔藥。你年輕,剛混社會,可要好好的。混社會呀,那可不光是乾活兒、吃飯,要懂人情世故。"
我問:"啥叫人情世故?"
韓瘸子來了興致,說:"啥叫人情世故?這個太重要了,懂,吃香的喝辣的,不懂,受苦加遭罪。這麼重要的東西,我可不能輕易告訴你。"
我一撇嘴說:"你能有啥受用人生的經驗?吹牛吧。"
韓瘸子說:"小伙子,我對天發誓,我說的人情世故對年輕人絕對管用,不管用我韓字倒著寫。"
姓倒著寫這種誓屬於毒誓,鄉下的老少爺兒是不輕易發的。為了證明自己的經驗寶貴,韓瘸子竟然發了毒誓!這樣的話,我就不能心不在焉了,趕忙說:"那就請韓叔多多指教。"
一看我真想聽,韓瘸子談起了條件:"我幫你長知識,你應該交我點學費。這樣,學費我就不要了,你幫我鏟十鋤槓遠苞米就行。"
我一揚手說:"你這個老狐狸,鬧了半天忽悠我是為了讓我幫你幹活兒?我可不上你的當。"
韓瘸子不死心,又說:「那這樣,我先講給你聽,你認為我說的有道理,你幫我鏟,你覺得我說的沒道理,你可以不幫我鏟,就當我學雷鋒做好事兒了。"
我想了想說:"要是這樣還將就。"
韓瘸子乾咳兩聲,煞有介事地講:「年輕人,我可跟你說,人情世故你一定要懂,還要會用。很簡單,年輕人一定要學會見人說好話,辦事兒先送禮。如果你見人說好話,你就搞定一多半的人;辦事兒先送禮,你想辦的事兒就八九不離十了。不這樣,人的一生啊,路坎坷,事兒難成,吃大虧。"
我琢磨琢磨,感覺韓瘸子說得確實有點道理,但我不能表現出對他的認可,那樣的話,他會讓我多幫他幹活兒。我很隨意地說:"行啊,我多摟幾鋤頭,你就偷著樂吧。"
韓瘸子有了小得意,說:"聰明的臭小子,算你懂了人情世故。"
我心裡話:咳,人都說淹死會水的。這麼一個社會"老油條",把自己混得人不人鬼不鬼了,還自信滿滿地教育別人呢。
第三天,韓跛子沒來鏟地,有人說他累病了。我心裡清楚,他不是累病了,而是裝病,為的是省下力氣侍弄他家那點鎬頭地。韓瘸子掉隊,落在鏟地人群後面的就剩我一個人了,真是孤單又無趣。
西大片苞米地的壟太長,其他社員鏟到地頭歇氣了,我依然在後面追趕。小五鏟到地頭放棄歇氣,來幫我鏟──接我。我倆"碰頭"後,他小聲對我說:"你太死心眼兒,你看看他們鏟的啥樣?你當繡花呢?訣竅是毛糙一點!"
我半信半疑地查看幾條壟,發現有人鏟地不認真,壟斷的雜草沒鋤淨,只是用鋤頭一帶而過——鬆動了板結的表層土;苗眼兒裡多餘的苗被撩上一點浮土,做了掩飾。我冒出一句:"這不是糊弄人嗎?"
「大幫哄、小幫混,你不糊弄他糊弄,趕緊吧,學著點。」小五向我傳授「技巧」。
有小五幫忙,我終於鏟到地頭。這時候,其他社員已經歇完了,每個人「抱」一根兒壟往回鏟。我想按小五教的那樣"投機取巧",想是想了就是下不了決心,繼續哈腰用手去薅多餘的苗和雜草。社員們一溜煙塵竄出老遠,我有些著急,忍不住了,鋤頭摟吧摟吧,毛毛草草鏟起來。糊弄一氣,又自責了,這要是讓任隊長發現,不得挨收拾呀?別人糊弄,隊長興許不會拉下臉,我一個小屁孩糊弄,他一定會毫不留情。我臉紅了,像偷了別人家的東西,心裡惴惴不安。不能這麼糊弄,乾多乾少不要緊,要以誠為本。想到這,我返身重鏟一遍,跟不上就跟不上,一定要保證品質。
幾天後,任隊長在地頭臨時開一個會。他說:"這可咋整。明個兒公社領導要到咱們這兒檢查夏鋤生產,大家殺下腰使點勁兒,誰要是瞎糊弄,我扣他一百個工分!"
有人說:"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兒,當官的只是一走一站,走走過場。"
多數人說:"走過場也要認真,也要當回事兒,絕不能丟砢磣。咱不爭個先進,也不能拖後腿。"
任隊長瞅了瞅大家,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想不到,他緊走幾步到了我跟前,抬腿朝我屁股踢了一腳:「這可咋整。你鏟地跟不上趟,扯了大家的後腿,這要是讓公社領導看見多砢磣。明個你不用來鏟地了,去放牛!"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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