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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
我在山下撿回個貌美小倌。
他說他舉目無親,才逃出狼窩虎穴,求我收留。
我吞了吞口水,將美色誤我四字拋諸腦後。
後來才得知,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是前朝人人聞之色變的佞臣。
1.
他紅著眼說:"你給我服個軟,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右肩膀扛個大刀,腳踩破木缺腿板凳,左手掐腰,氣焰囂張:「放你娘的狗屁,看清楚了,這是老子的山寨,今個我就要當著眾兄弟的面,摘下你這狗官的腦袋!"
底下站著烏泱泱一群人,跟峨嵋山頑猴似的喔喔亂叫。
我打個手勢,四周瞬間鴉雀無聲。
啥叫排面,啥叫氣勢,這就是!
我彎下腰,將臉湊近看,距離近到和他呼吸相聞。
我將大刀刷地立在他身旁的土壤裡,揚起一陣塵土,惹得他輕咳幾聲,眼尾愈發緋紅。
面龐如玉無瑕,五官精雕細琢。
怕不是個神仙託生的。
泛著銀光的大刀映出了陸清膕被五花大綁的精瘦身影。
我吞了吞口水,就是這張人畜無害的臉,把老娘騙得團團轉。
我之前還真當他是個良家婦男,好吃好喝供著,小手都沒摸著一次。
結果我發現他居然是來剿匪的。
格老子的,都這個時候了,居然還敢威脅我。
要我說,如今暴君乖戾,荒淫無道,沉迷後宮,底下的文官武將也鬥爭不斷,根本沒有人把百姓放在眼裡。
所以我這山寨才會如此壯大。
我可憐的兄弟姊妹好不容易尋到一處容身之所。
現在朝廷還要派人來剿。
實在可恨!
只是可惜了這張小白臉。
我猶豫了一下,身旁心腹二狗看出我的不捨,佝僂個腰湊到我耳邊:"當家的,要不先嚐嚐這小白臉的滋味?"
我擰著眉頭看向二狗:"去你娘的,都這時候了,還想著褲襠裡那點破事兒。"
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二狗是個彎的,這會淨想著撿我的剩呢。
我一想到有人惦記我的東西,我就噁心的不行。
二狗嘿嘿兩聲:"不敢不敢,當家的要是真喜歡,大不了把他娶了,入了洞房再殺,咱這牛頭寨也好久沒熱鬧了。"
娶了他……我看著陸清膕的臉,想到我這段時間當過的孫子,就這麼殺了是有點虧。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洞房!
我保證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牛頭寨已經十來年沒熱鬧過了,大傢伙趁著寨主娶夫,大操大辦,擺好幾桌酒席,各處紅紙紅布舖天蓋地,敲鑼打鼓,嗩吶打镲。
2.
"踢轎子——"
"跨火盆——"
"一拜天地——"
我喜氣洋洋,胸前繫朵大紅花,跟著兄弟們拼酒,他蓋著紅蓋頭被送進後屋。
兄弟們,尤其是二狗帶頭想要鬧洞房,我把大刀立在門前,寒意陣陣,大有誰敢來鬧事就砍了誰的架勢。
我腳步輕浮,總覺著在船上飄著,左右來回晃,就是站不穩。
只好扶著桌角,可我手抓了好幾次,都抓了個空,好不容易才拿穩秤桿。
晃晃悠悠地走到床邊,倚著欄桿站穩,我才伸手去挑紅蓋頭。
我發誓,那畫面,美得我身子埋進棺材也要發出嘶吼:"真他娘的好看。"
在兩柄手臂粗的龍鳳糾纏紅燭照耀下,陸清蘅神色羞怯,慌亂中抬頭瞟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
他三千青絲被攏在腦後,用紅布條固定,露出光潔額頭,眉目如畫,鼻樑硬挺,嘴唇好像還被擦了胭脂,不然怎麼會這麼紅潤。
我色膽上腦,搓手探向他的領口。
他上半身向後仰,聲音溫柔地哄我:"先把我身上的繩子解開好不好。"
此時的我尚且還有一絲理智,不管他,自顧自快樂。
我也明白了,他並沒有塗胭脂。
我喜歡他聲音低啞地叫我妻主,那種忍耐到極致微微顫抖的聲線,分外動聽。
到後來不知怎的,他竟掙脫了束縛,一隻手就將我兩隻手控制在頭頂。
要知道,我這手,可是能揮舞兩公尺大刀的。
他之前病怏怏的模樣,全是裝的。
很好,我已經算不清他騙過我多少回了。
估計在他眼裡,我就是個沒腦子好糊弄的傻子吧。
我掙扎了好久,半分力氣也使不出來,幹看著他在我身上肆意妄為。
我氣不過,張嘴死死咬住他的脖子,恨不得直接咬死他。
直到我嘴裡全是血的鐵鏽味,他也不反抗。
我都懷疑他是不是察覺不到痛。
只見他眼尾微紅,像我後院池子裡養來拜的錦鯉:"婉娘乖,給我服個軟,叫我聲夫君。"
這人有什麼毛病,喜歡叫人服軟?
那他可撞上鐵釘子了,要知道,從小到大,只有別人給我認錯的份。
我自是不肯,他動作也愈發激烈,力道到最後我終於受不住,鬆了口。
叫一聲還不行,他似乎上癮了,逼著我一直叫,到後來我嗓子有些啞,他才肯放過我。
他輕輕撫摸我的臉,眼神帶著晦暗不明的偏執。
外面第一道晨光透過紙窗照在床簾上,我嘗試抬了抬無力的手。
我人生第一次發誓,居然沒做到,還叫人吃乾抹淨了。
我越想越氣,花光所有力氣抬腿把人踹下床。
3.
還沒等我踹第二腳,我那破木門轟地一聲被人從外面踹開。
娘的,一個兩個,都要造反是吧。
我還沒死。
「當……當家的,大事不好啦,快,快跑!」二狗一臉焦急衝進來,氣都喘不勻,哼嘩哼哧地喊。
我看了眼趴在泥地上正發懵扶腰的陸清蘅,默默地將被子往上拽,把自己遮個嚴實。
「一大早上就給我找晦氣是吧,有事說清楚,沒頭沒尾的。」我色厲內荏道。
二狗看我這不緊不慢的模樣,急得團團轉,到後來竟想伸手拽我。
當然陸清膕臉色一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攔在我倆中間說:"滾出去!"
二狗怎麼可能聽他的,偏偏心裡又有點打怵,只好退幾步高聲喊:「當家的,我二狗對不住你,你這壓寨夫人就是個紅顏禍水,昨天趁著大婚偷偷給外面的人傳遞消息,今天咱們出去巡邏的人說援兵要圍寨,估摸這回已經到了……哎呦——"
二狗慘叫一聲,在他身後的援軍將二狗手臂往後一擰,我在床上看著都痛。
一個類似首領的少年穿著銀色鎧甲,手持重劍,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他看見陸清膕眼睛一亮,颯颯幾步到人跟前啪地一聲跪下:"陸大人,牛頭寨匪徒盡數收剿,此次不費一兵一卒大獲全勝。"
陸清蘅緩聲道:"嗯,此次你立了大功,我定會向陛下禀明,授你頭功。"
少年一喜,抬頭正好對上陸清膕的腹肌,瞬間有些尷尬,"那陸大人,您先在此處休息,我去清點一下,順便給您找套衣服來。"
陸清蘗沉聲嗯了一聲,少年帶著援軍和還在又罵又嚎的二狗迅速離開現場。
我趁著這會功夫已經在被子裡穿好衣服,沒辦法,還是昨天那套喜服,不過裡衣被撕裂了一點,只能湊活穿了。
還沒等陸清膕反應過來,我已經衝到門口拔出我的大刀,再豬突猛進衝到他跟前就是一頓劈。
「陸清膕,我跟你勢不兩立!"
"謝婉,你先冷靜。"
"我冷靜不了,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結果很顯然,我的大刀再一次被丟到屋外,而我自己則被他壓在床上。
「起開,狗賊!"
陸清膕非但沒起開,我的兩個手腕反倒被扣得更緊了,他還往下壓了壓。
眼看著紅唇就要貼上我的,就在還剩一張紙厚度的距離時,我認栽了,"行,我冷靜,你起開。"
陸清蘅也怕真惹惱我,遺憾地抿下唇,就把我放開了。
我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試圖緩解我心中的怒火。
"你說吧,要如何才肯退兵?"
"我本也不是嗜殺之人,只要你能號召牛頭寨的兄弟姐妹服從招安,我……"
陸清膕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我打斷,"絕對不行,你放棄吧,我們不會同意招安的。"
招安這兩個字,是我一生的惡夢。
4.
我的爹娘也是某個山寨的當家人,他們接納了許許多多的苦命人,都是被昏庸無道的貪官欺壓,迫不得已攜帶一家老小上山為匪。
當年有個大官也是跟我爹娘說,朝廷可以招安,男人參軍入伍,女人若願意就去各個王公貴族府邸做事,若不願意就分她們個小宅園,一起營生點小買賣。
所有人都心動了,包括我的爹娘,當時我還小,跟寨子裡別的小孩玩捉迷藏,摸進我爹議事廳的地窖裡躲著。
不一會傳來開門的聲音,我以為是抓人的小孩也進來找了,我急忙往後退,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保證他從地縫裡也看不到我的人影。
後來我聽見地上傳來說話的聲音,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他急迫的問,"長生玦在哪裡?"
我爹的聲音響起,"你先保證我寨中所有人安然無恙地到達都城。"
中年男子有些氣急敗壞,"我已經禀明陛下,招安你那些個賤民了,你還想怎樣,難不成想反悔?"
我爹擲地有聲,"他們不是賤民。"
看著他正義凜然又有點不修邊幅的臉,我心裡升起自豪,我爹就是蓋世英雄!
「無所謂,快把長生玦給我,我快沒時間了。」中年男人說著開始咳嗽,似乎是得了癆病,聽著都要把五臟六腑咳出來了。
「你莫不是真以為一塊有缺口的玉就能讓人長生不老吧。」我爹有些無奈,可對面人病急亂投醫,根本聽不進去他的話,只相信自己。
中年男子病入膏肓,對於傳言中的天下至寶長生璣的渴求已經達到瘋魔的境界了。
「你什麼意思,我看你是根本沒打算給我吧,行,那我自己找,至於你,為了個死物這麼軸,看來我也不能留你了。」中年男人突然發瘋,直接一刀捅進我爹的胸口。
我仰著頭,看見我爹滿是血的臉壓在地縫上,幾滴血順著鬍子落到泥地表面,混和著塵土形成一個小水窪。
我爸似乎看見我了,他努力想要揚起嘴角笑,安慰我別怕,這麼簡單一個動作他做得十分吃力。
我死命攥著胸口用紅繩綁著的玦,兩眼眼角撐到最大,幾乎要撐裂淌出血淚來,牙齒咬得很緊,生怕出一點聲被發現。
後來我娘也進來了,看見我爹時她又害怕又悲淒地叫一聲我爹的名字,短促而又高亢,聲音還沒落下,也被捅了一刀。
她的身體和我爹疊著,也看到了我,娘親似乎又什麼話要跟我說,一張嘴,嗓子眼的血沫溢出來,最後只能發出嗬嗬聲。
那一夜,寨子裡哀嚎遍野,等過去了不知多久,我已經到了差點渴死餓死的程度,在本能的求生意識下,才爬出地窖。
出來後,我看到到處都是腐爛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讓人作嘔的味道。
我偷偷去廚房吃了點餿掉的食物,緩解了胃疼,才開始搬運屍體,挖坑立墳。
單單是埋人填坑,我就折騰了一個多月。
最後,我重重地在爹娘墓前磕三個響頭,背起行囊獨身一人闖江湖。
那年我才十三歲。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我堅決不同意招安,單單聽到這兩個字,我就會暴怒。
5、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只要我閉上雙眼,就是一片血色。
但我沒想到,陸清膕直接給我來硬的。
我只覺得後脖頸一痛,緊接著眼前一黑,身體變得綿軟往下倒,被他雙臂穩穩接住打橫抱起。
等我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身處一處陌生府邸。
我起身下床,四處打量,默默點頭。
這裡的古董字畫都十分珍貴,以我多年當土匪經驗來看,這絕對是條肥魚,吃一次富貴一輩子那種。
我走到屏風後,伸手掀起不知哪裡的珍珠串成的簾子,剛往外走兩步,就與一老婦和攙扶她的年輕姑娘相遇。
那女孩眉眼溫柔,身姿窈窕,讓人看了只覺得是畫裡的仙女成真了。
只是老婦人見了我眼裡總有幾分藏不住的探究,"你就是清膕抱回來的那個女人?"
抱回來?
這我倒是不知,但本著尊敬長輩的傳統美德,我乖巧點頭。
"好生在這歇著吧,我也只是看你孤身一人可憐,把你當做府上貴客,別的你也不用多想。"
別的?還有什麼。
這人怎麼說一半就走了。
我搔搔頭實在搞不清楚狀況。
清膕抱回來,那就表示這裡是陸清膕的家。
而剛才,看那兩人年紀,估計老婦人是奶奶輩,而年輕姑娘,或許是家中姊妹。
我管他做什麼。
我現在只想知道寨中人都被他弄到哪裡去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剛走到大門口,就被攔了下來,他們不敢動我,語氣卻十分強硬,怎麼也不肯放我走。
我自認沒有好脾氣,這一來二去心中怒火更甚,正當我要強闖時,不遠處傳來陸清膕的聲音。
我抬頭看過去,他一身紅色官服襯得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容清冷,即便是周身灑滿陽光,也能讓人感覺到霜雪寒意。
「怎麼在門口?我剛下朝,陛下留我商討要事,回來得遲了些。"
這般語氣,怎麼好像晚歸的丈夫在同妻子告罪。
我趕走腦袋裡不著調的想法,質問他:"我寨中人呢?"
「他們一切安好,等有空我就帶你去見他們,冷嗎?」陸清蘅問我。
我沒回答,而是要求立刻去看他們。
陸清膕知道我性子執拗,嘆口氣道:"我換身衣服吃些東西,下午就帶你去見他們,聽聞你醒來後不曾用膳,一起吃些吧。"
他側頭接過小廝臂彎裡疊著的斗篷披在我身上,又讓小廝去廚房囑咐準備些味辣的菜。
他牽起我的手往回走,我想掙脫,卻抵不過他力氣大。
為了不讓自己難受,我放棄掙扎,任由他牽著。
我們一起回到我醒來時的小院子。
他任由我到處活動,自己先到內間換身衣服。
而後又牽著我去往東院,和老婦人還有年輕姑娘一起用午餐。
我是狗嗎,非得一刻也不撒手。
桌對面老婦人眼神看我頗含深意,而年輕女孩則是一心服侍老婦人用膳。
偏偏陸清膕跟個沒事人似的,還有功夫給我夾個雞腿。
6、
用膳時所有人都安靜不語,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吃東西也斯文秀氣起來。
我默默將一身江湖匪氣收斂,擔心嚇到如神女般的年輕女孩。
只是陸清膕手不老實,桌面上他面色如常。
桌面下卻大手包住我的小手來回揉捏。
跟捏麵團似的,偏偏我還掙脫不開。
我只能暗中用眼神抗議,他卻全然不見。
用完膳後,侍女們托著銀盤魚貫而入,侍候主人們洗漱。
我學著端起碗,余光輕掃那年輕女孩的姿態,也照貓畫虎起來。
她捏起帕子擋臉,側頭,我看不清晰,一時分神竟嗆了口橘皮水。
動靜之大,惹得屋裡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一向厚臉皮的我,此時心底竟升起幾分羞臊之意。
這勞什子破規矩,裝腔作勢!
於是在眾目睽睽下,陸清蘅從袖口抽出一方手帕,細緻地替我擦拭嘴角。
"這麼著急做什麼?"
但我分明瞧見,手帕一角有兩隻醜鴨子在戲水。
準確的來說,是鴛鴦戲水。
當初我被美色迷惑時,聽聞常人家姑娘都會給心上人繡點帕子香囊什麼的。
我風風火火安排小弟去山下買材料。
隨後一頭栽進屋子裡跟著寨中唯一女紅好點的徐大娘討教。
廢了幾十張素帕,十個手指頭紮了無數窟窿,才得出這麼一張還算看得過去的。
由於當時茶飯都讓直接送門口,竟傳出我閉門研究兵法,一舉要拿下隔壁山寨的謠言。
搞得隔壁山寨人心惶惶,又是加緊練兵又是派人安插探子。
結果是什麼來著?
我當時將帕子送出去時,陸清膕神色淡淡並不見愉悅之色。
也是,誰家良家婦男被女匪搶了當夫君,開心的起來。
我只當他把東西丟了,還傷心許久。
正趕上隔壁山寨寨主安排使者上門求聯姻,將兩寨合併,求取雙贏。
雙他娘個贏,我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帶著人直奔隔壁山寨,將那小崽子摁在地上揍,揍得他哭爹喊娘。
那一夜後,牛頭寨寨主母夜叉的威名震四海。
咳,扯遠了。
老夫人沒眼見小輩卿我,冷哼一聲,咚一聲跺了下拐杖,由年輕女孩攙扶離開。
侍女們也很有眼力見的將東西收拾好,迅速離開,給我倆留下個獨處的空間。
我試探的問道:"這帕子?"
他垂眸將帕子疊的四四方方,整齊收好,才不經意般開口:"帕子怎麼了?"
他的目光清凌凌,眼底的溫柔幾乎要將我淹沒,我愣愣看著他眼中我的倒影。
我按壓心頭慌亂,喉嚨一哽,那句你沒丟怎麼也問不出來。
只好生硬地轉移話題:"一會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陸清膕似乎被我的不解風情氣到了:"真想剖開你的心看看,是不是石頭做的。"
這埋怨負心漢的口吻是怎麼回事,被欺騙的不一直都是我嗎?
「所以我們什麼時候……」我看著他越來越暗的神色,忍不住拔腿就跑。
怎還是慢他一步,被他拉進懷裡禁錮
他忽然笑了,天地為之失色,春華曜曜,恰如此間。
"現在如何,嗯?"
7、
下午我扮成陸清膕身邊的小廝,跟著一塊出門上了馬車,準備去軍營。
他口中的軍營並非朝廷正統編制,聽從衛城司命令守衛皇城安全。
而是更偏向民兵,做一些瑣碎的雜活,訓練的辛苦程度也比正規軍輕鬆許多。
民兵首領見到陸清膕時畢恭畢敬,甚至還有些膽怯害怕。
彷彿他是什麼會吃人的洪水猛獸,我歪頭偷偷打量一身青衣,玉冠束發的男人,沒想到視線被抓個正著。
「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陸清膕淺笑,剛才與民兵首領對話時的疏離全然消失不見。
「才沒有!」我心虛地辯駁,看著他一言不發彷彿看透我心思的目光,扭過頭去尋找我寨中人的身影。
一、二、三……二百七十五人!
正好是我寨中年輕男子的人數。
確認好這一波人數後,我放下一部分心來,問他:"還有老幼病殘,婦女兒童呢?"
"他們都被我分散至各處,有的在繡苑做學徒,有的編入民兵,有父母的孩子跟著父母,沒有的,都被我送到濟慈堂了。"
我觀他神態認真,不似作假。
他也覺得我現在不夠信任他,從袖口拿出來一本小手札遞給我。
我翻開一頁頁地看,上面記載著我寨中人姓名年齡背景和去處,筆記工整,上至八九十歲老人,下至還在腹中的胎兒,一人不少。
他騙了我,剿了我的寨子是真,將寨中人妥善安置,讓他們安穩度過餘生也是真。
說心中沒有感激是假的,但他畢竟是朝臣,而我土匪之女出身,我們是天生的對立面。
我不能忘,我父母,父母的兄弟姊妹,曾經看著我長大的那些人,都死於非命。
我也忘不掉,被鮮血染紅的土壤,空氣中瀰漫開來的腥臭味道,脖頸上掛著的玉璣緊貼出了薄汗的領口,有些硌得慌。
「我,我去趟茅房。」我害怕陸清膕炙熱而灼人的情誼,當下場景,我只想逃。
陸清蘅也不知為何,明明剛才謝婉已經動心,那道橫在他們之間的冰牆出現裂紋,不過須臾之間,冰牆裂紋消失,還比之前厚上百倍。
我婉拒他提出要和我一起去的建議,由民兵首領指路,加上一路上詢問,才找到地方,等解決好出來時,正趕上操練結束,士兵休息。
我有意避開他們,仗著身體纖細,專門走一些雜草叢生的小道,左拐右拐,另進了另一片天地。
我現在高出向下望,場上好像是在舉辦蹴鞠比賽,若是進了球,隨著懸掛在空中的鈴鐺響起,四周猛地沸起一片歡呼聲。
我看得興致昂揚,尋一處乾淨的地面盤腿而坐。
哎,此時要是有一把瓜子就好了。
正當我看得盡興,忍不住吹口哨歡呼時,入席的一行人吸引了我的注意,準確地說,是為首坐在第一排的虛弱老頭,讓我再也移不開目光。
別誤會,我沒什麼特殊癖好。
那老頭留著羊角胡,頭髮灰白,三角眼,寬大的衣袍被風吹的獵獵作響,包裹著竹竿一樣瘦的身體。
偶爾從袖口掏出一方手帕,擋住嘴巴劇烈咳嗽,收好後再接過旁人遞過來的茶潤肺。
這張臉,我死也忘不掉。
血海深仇,勢不兩立。
今日,終於又讓我找到你了。
我緊緊咬下嘴唇,血滴落染紅衣裳也不自知,雙手成爪死抓著地,草根混合土壤被我攥在手心,留下一道道月牙痕跡。
此時的我雙目血紅,就在衝動快要到壓抑的邊緣瘋狂試探時,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攏住我的眼,遮擋住我全部視線。
我被擁進一個充滿檀木香的懷抱中,蠱惑人心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不斷安撫我的暴躁情緒。
我漸漸平復下來。
陸清膕來了,即使我不看他,我也知道是他。
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直覺吧。
我忽然覺得有些累,渾身的勁都在他的手覆蓋在我眼睛上的一瞬間卸掉了。
我的睫毛上下閔動,睫根處染上淚水,打濕了眼眶,到後來一發不可收拾,竟像個小孩子似的撲到他懷裡哭。
鼻涕一把淚一把,全蹭了他。
太丟臉了。
可是我太高興了。
本以為此生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下去,沒想到老天開眼,爹娘保佑啊!
等我情緒穩定下來了,陸清蘅一把將我打橫抱起,我也下意識雙臂環住他的脖頸。
我死盯著遠處蹴鞠場上的某人,還在他身後看到了二狗。
我的心中突然有了一個不要命的想法。
那人的洞察力也很敏銳,歪頭看向我這邊,我先他一步將頭埋進陸清膕的胸膛裡。
聽著他胸腔裡咚咚的聲音,和我的心跳聲逐漸重疊。
8、
陸清膕以為我沒辦法繼續探訪了。
但我深呼吸幾下,平復好心情後,讓他繼續帶我去下一家。
我要親眼看著我的寨民安穩幸福。
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我才覺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等到我們回來時,已經月上中天。
我們並沒有選擇馬車,而是沿著街邊慢慢走回去。
兩道高矮不一的身影,在月下互相依偎,看起來也有幾分舉案齊眉的意思。
深夜的風不同於白日的灼熱,吹在身上十分舒服。
「冷嗎?」陸清膕問我。
如果我說冷,他下一秒就會脫下外衫披在我身上。
可我只是搖搖頭。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街上寂靜無聲,偶爾有幾聲打更的梆子聲隨風飄來。
忽然我們同時頓住腳步,後退數步。
而原本我們站著的地方,正好斜插著一支箭。
我們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達成共識。
這箭直奔陸清膕而來,怕一開始就沒想過要留他的命。
我初到帝都,誰也不認識,哪來的仇家。
這波,算是被陸清膕連累了。
我本來也不是愛多管閒事的人,不過看在他幫我安置寨民的份上。
就勉為其難的幫他一把吧。
陸清蘅在前面吸引火力,我悄悄將身影藏在陰影中。
我身如輕燕般飛上屋頂,解決了以屋脊為掩體射箭的七個刺客。 、
正當我要準備對第八個刺客下手時,不料被發現,他們開始轉移火力攻擊我。
我武術不精,被逼得步步後退,不慎踩空瓦片,從屋頂滾落。
不遠處正一人對十人的陸清蘅時刻注意我這邊的狀況。
見我在空中撲騰,快要摔狗吃屎時,他硬生生忍著後背一刀撕出一條血路。
最後一刻,他悶哼一聲,將我穩穩接住,只是雙臂發出輕微咔嚓聲,想來應是瘦到劇烈衝擊後,被砸錯位了。
援軍來的很及時,領頭的還是上次剿我寨的那個少年。
刺客頭領見已經落下風,果斷下達撤退指令,還沒等雙方交手,就消失個無影無蹤。
「陸大人,你的傷很重,是否需要我叫太醫?」程纓皺眉,陸清蘅此時因疼痛和失血過多面如土色,一副隨時都要掛掉的模樣。
「多謝程衛尉記掛,我回去讓府醫包紮即可,不過此次行刺幕後兇手還有勞程衛尉和大理寺費心,此事關乎陛下安危,馬虎不得。"
「這是自然,護衛帝都本來就是在下職責。"
"程衛尉如此盡忠職守,是我朝之幸。"
陸清蘅與程纓寒暄完道別,程纓特地將自己的坐騎讓出來,送我們回家。
我看著眼前威風凜凜的黑色駿馬,眼中喜愛幾乎要溢出來。
實在忍不住上手摸了幾把。
厚實的鬃毛編成一股辮子,身上溫熱壯實的肩胛肌肉,還有低頭打響鼻的模樣。
真是我的夢中情馬!
從剛才他已出現,我就注意到了。
陸清蘅寒暄的時候,我的注意力也全在它身上。
就像現在,我都不知道陸清蘅是何時站在我身後的。
「夫人,你要是再發花痴下去,為夫就要血盡而亡了。」
9、
他明明笑容和藹親切,我卻覺得他對這馬有很深的惡意。
我這才回過神,這裡還有個病號急需救治。
這下我也沒心情再欣賞了,費勁將人抬上馬背坐穩後,我趕緊上馬打道回府。
半路上剛開始他還有閒心跟我撩閒,左一個夫人,右一個為夫。
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我只覺得肩膀一重,他的頭無力地壓在我的肩膀上,任憑我如何呼喚也沒動靜。
我急了,手下馬鞭的力道越來越重,耳畔的風也越來越疾。
陸清蘅這般模樣,我不敢驚擾府眾人,只好讓他身邊信得過的小廝開後門,叫上府醫,一路四人做賊似的偷溜進寢房。
府醫先將他的雙臂復位,再剝去他上衣,讓他趴在床邊。
我這才看清,他的傷究竟有多重。
從左肩頭斜著橫跨整個背部,直到右側後腰處,皮肉外翻深可見骨。
看著他即使陷入昏迷,也因疼痛擰緊眉頭,我的心也跟著揪起來。
在我無所知的情況下,淚水沾濕整張臉。
「別哭了,哭得跟個花貓似的。」陸清蘅不知何時醒了,下巴枕著雙臂,眼裡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麼怕我死啊?」陸清蘅的聲音低啞曖昧,「此番怎麼說我也是對你有救命之恩。」他話說一半頓了頓。
我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沒憋好屁。
"古人有言: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他的話故意拉長,撩人而自知,"可你已經是我的夫人了,這便不算。"
那雙眸子在燭火映照下氤氳著水潤螢光,"我記得你在牛頭寨的時候,曾對我說過要給我生一兒一女湊成好……唔唔唔。"
我快步衝到床邊,一把摀住他的嘴。
他笑意更甚,眼底多了幾分柔軟纓綹。
我脖間的玉珏也隨著我的動作來回搖擺,撞上他的額頭。
「這玉珏你一直隨身帶著?」陸清膕玩笑後,正色問我。
我點點頭,摩挲兩把後順手將玉珏重新塞回領口。
奇怪,它是什麼時候掉出來的。
「最好不要讓人瞧見,你這玉珏很容易招惹到有心人。」陸清蘅提醒我。
我自然知道這玉珏對世人有多大的吸引力。
爹娘曾經也這麼囑咐過我。
不過陸清蘅,他為什麼會提醒我,難道他已經知道這玉珏的用處了?
10、
觸及我警戒的目光,他卻泰然自若:「你這玉成色不錯,是世間少有,聽聞陛下獨愛美玉,帝都的人便以搜尋美玉為己任,進獻給陛下以求厚賞,再然後,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我將信將疑,看他的模樣也不似作假。
在帝都這段時間,我也的確見識到,無論男女老少對於美玉的狂熱追求。
「這麼晚了,你不安嗎?」陸清膕話音一轉。
我的院子就在他隔壁,以我的功力,路上避開巡衛還是很容易的。 "我回去休息。"
"可府醫說我晚上可能會高燒,你就忍心放置我不管嗎?"
他虛弱地趴在床邊,三千青絲披散,頂著一張可憐巴巴的俊秀面龐,上半身背部除去纏著的紗布,肌肉線條結實流暢,倒三角的寬肩窄腰暴露在空氣中。
我真是敗在陸清膕這副皮囊下。
"那好吧,我就在外暖閣睡,你安寢吧,有不舒服就喊我。"
我真怕再待下去,會化身禽獸,將床榻上的人吃乾抹淨。
若是半夜醒來,想起自己此時的龔齪念頭,我都忍不住給自己兩巴掌,我可真該死啊。
我躺在暖閣的榻上,黑暗中聽見裡面綿長安穩的呼吸聲,也靜下心開始琢磨復仇大計。
我本來就不聰明,不然也不會接爹娘的老本行繼續當匪。
我若是聰明,早就學著畫本子裡,女扮男裝考狀元去了。
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好招,反倒自己給自己哄睡了。
自然也不會察覺,原本屋內該陷入沉睡的人,此時目光清明地出現在我的榻邊,哪裡有半分剛睡醒的意思。
陸清蘅看著不好好蓋被子的我,嘆了一口氣,將我小心翼翼地抱上里屋床榻,將我攬進懷裡蓋好被子,這才心滿意足地準備入睡。
睡夢中,我覺得身邊暖爐很舒服,一直往上靠,暖爐越來越熱,我下意識的想要逃離。
暖爐的爪子卻死死將我箍住,勒得我喘不上氣。
"別離開我,你又想拋下我是不是。"
耳邊傳來陸清膕的夢中囈語。
迷迷糊糊間我睜開眼,正對上一張紅得跟煮熟的蝦一個顏色的臉。
「餵,醒醒吧。」我推他好幾遍,人也沒反應。
我又去摸他的額頭,嘶,好燙。
若是任由他這麼燒下去,不死也變成傻子了。
我也顧不上去想自己為什麼和陸清膕睡在一處,急忙去外間暖閣,拿府醫提前留下的白酒和退燒藥。
一邊摸黑煮藥一邊給他擦身子,折騰到天亮,他的燒才算退了。
等他燒退了,我趁著女僕還沒起床的空隙,率先一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從牆上跳下來那一刻,我餘光瞥見一個人,驚訝得我差點崴了腳。
不是別人,正是陸祖母身邊那位深受寵愛的表小姐,沈錦歡。
11、
侍女進來奉茶之後,安靜地退出門。
屋內再度陷入死一般寂靜。
我垂眸盯著茶盞邊緣升起的白霧默不作聲。
別看我平日大大咧咧,面對妙人似的仙女姐姐,還是會忍不住自慚形穢。
最後還是對面先打破寧靜:"你是從清膕表哥處回來的?"
我詬異地抬頭:"你怎知…"
目光一觸及那雙笑意盈盈的水潤眼眸,我忽然哽住。
「你不必緊張,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沈錦歡雙手握住我的手。
我滿腦子都是──不愧是千金小姐的手,好滑,好嫩。
再看我自己的,因為常年耍大刀,皮膚表面已經附上一層薄繭。
但比我更震驚的是她接下來的話。
聽完後我目瞪口呆,總算明白,她那句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緩了好一會,才喃喃道:"天底下怎會有你這樣吃了雄心豹子膽的女子。"
"你若不是個女兒身…"
"就算我是女兒身又如何,女子,男子,除了身體差別,不都是人嗎,他們能做,我如何做不得?"
"是我狹隘了。"
臨告辭前,沈錦歡遞給我一個香囊:「若是想好了,就差信得過的丫鬟將香囊送來錦蘭院,我自然會安排好,我給你三天時間,三日後我要去參加宮宴,若是沒收到你的回复,我只好自己去做這件事,雖然可能會風險大些。"
我手裡捏著香囊,看著遠去的沈錦歡,雖然給了三日期限,但我現在就做好了決定。
這可能是我唯一的機會。
於是當晚我就給了回覆。
我沒找別人,憑藉身手趁著夜色,腳步輕快地翻進錦蘭院。
之後躲在花叢陰影中,我看見侍候沈錦歡的丫鬟閔上門走遠,才從窗戶跳進屋。
而沈錦歡一身中衣乖巧地坐在桌旁,微濕的長髮隨意披散在身後。
彷彿早就料到我今晚會來,桌上還備好熱茶。
「夜深露寒,喝口茶暖暖身體。」她將茶推到我面前,同時接過我手上的香囊。
「你好像知道我一定會來,甚至算好是今晚。」我問她。
她神秘眨眨眼:"這個嘛,天機不可洩露。"
後半夜,她和我講述了自己的計畫。
臨走前,沈錦歡忽而抱住我,只隔了幾呼吸就鬆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我點點頭,悄無聲息地離開,除了天上點綴的幾顆星子,沒人知道我今夜有多麼激動。
宮宴後,馬車剛停在陸府門口,先下來的是沈錦歡,明明她的馬車在陸清蘅的後面,卻先一步掩面小跑進府,一下馬車直奔陸祖母在的院子。
隨後陸清蘅才走到我面前:"怎麼在門口等著,剛下了雨,天有些涼。"
「那你呢,身體怎麼樣了,今天宮宴沒喝酒吧。」我好像沒有聞到酒味,很好,看來他把我的話聽進去了。
「你鼻子這麼靈,聞到酒味了嗎?」陸清膕接過侍女手中的油紙傘,打在我倆頭頂,自然是朝我傾斜的多一些。 "為夫這麼乖,有沒有獎勵?"
我捶他一把,又怕他身子骨經不住,只好轉移話題,小聲問:"沈姑娘怎麼了?"
我從沒見過她這麼失言。
陸清膕卻沒直接說,回去後換了衣服,才帶我一起去給陸祖母請安。
12、
我一進屋,就看見陸祖母孫女倆眼眶都紅通通,彷彿剛才大哭一場。
沈錦歡坐在陸祖母身旁,上半身縮進陸祖母懷裡,我們來時她還在啜泣。
「孫兒,聽聞陛下要納歡兒為妃,此事可有轉圜的餘地?你也知道,陛下年歲已經能做歡兒的父親了,後宮佳人又那麼多,咱們歡兒單純善良,算計得過她們啊。」陸祖母說著,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
歡兒這孩子年幼家中突逢變故,這才來投奔他們祖孫。
她早就把歡兒當成親孫女痛了,只等著歡兒及笄,就嫁給陸清膕,和他們成為真正的家人。
沒想到去了一趟宮宴,竟被陛下給瞧上了。
陛下往日裡只喜歡美貌多情的女子,怎麼就轉了性子,看上她可憐的歡兒了。
「孫兒,不若你娶了歡兒吧,反正再有兩個月她就及笄了,我原本也就想著等她及笄就和你成婚的。"
陸清蘅斷然拒絕:"且不說我大歡兒有十歲,我也一直是把她當做親妹妹看待,何況我如今已經成婚,此事還請祖母休要再提。"
「這不難,到時候歡兒做正,你領回來那姑娘做妾,我便允了她進陸家門。」話音落下,陸祖母瞟了我一眼,好似我佔了多大便宜。
陸祖母卻沒想到,陸清蘅直接原地起誓:"我陸清蘅此生只會有一位妻,那就是謝婉,若有違誓,魂神俱滅。"
沈錦歡一聽,原本就強行壓抑的情緒徹底發洩,撲在陸祖母肩頭不顧形像地大哭。
陸祖母也是手顫抖指著陸清蘅,呼吸急促半天,舌頭下含著陸清蘅手裡的一枚人參丸,才從牙縫擠出半個字:"滾!"
為了避免進一步刺激陸祖母,陸清蘅帶我回了書房,並且詢問我對於此事可有良策。
我們倆鑽研一下午,從尋找替身到搜索京中良配,想了幾十種辦法,最後還是以沈錦歡生病為由,南下送回稽州,那有他的房產和莊子,足夠沈錦歡衣食無憂的過一輩子。
本想著明日就將沈錦歡送走,於是我倆籌備直到深夜。
"扣扣扣——"
突然想起敲門聲。
我倆對視一眼,我快步躲到屏風後屏住呼吸。
「進來吧。」陸清蘅收拾好雜亂的桌面,並且攤開一本書。
來的人是沈錦歡。
只見她身著單薄,甚至比我送香囊那晚見到的她穿的還要少。
她手裡提著一個描金邊的木漆食盒,裡面散出來淡淡香味。
沈錦歡嬌弱地將食盒提起,放在桌面:"表哥,我看你還未休息,想來是白天被祖母罵心裡難受,都怪我,我沒想到祖母會這麼激動。"
一邊說,她一邊打開食盒,裡面是包裹嚴實的一盅鴿子湯。
盅蓋掀開,濃鬱的香味充滿整個房子。
躲在屏風後的我淚水不爭氣的從嘴角流出。
"表哥,我心裡很是過意不去,所以親自燉了鴿子湯,特地來賠罪。"
沈錦歡用湯匙盛了一碗放到陸清膕面前。
「我並未怪你,反而心有愧疚,若不是帶你去宮宴和昇平公主見面,你也不會被注意到。"
陸清膕沒有任何防備地喝下。
13、
"不,是我,是我許久沒見昇平,才央求你帶我進去找她說話的。"
沈錦歡見他喝下湯,又悄無聲息湊近幾步。
"表哥,你可能不知道,雖然你說將我視同親妹妹,可我從未把你當做親哥哥。"
感覺藥效發作的時間快到了,沈錦歡扶著陸清蘅胳膊,若有似無地撩撥:「我從小就愛慕你,你不知道,祖母說要將我嫁給你那一刻我有多麼歡喜,表哥……啊——"
沈錦歡被猛地掀翻在地,再看陸清膕清明的眼神,哪有一絲迷亂。
「表哥,你沒有?」怎麼可能,這是她託人從黑市買回來的,藥效最強的。
「在我弄死你之前,最好離開我的視線。」陸清蘅聲音沒有絲毫溫度,目光如同幽深寒潭,居高臨下地看她,好似在看一個死人。
平日裡的溫柔儒雅全然不見,腳下身後滿是皚皚白骨。
沈錦歡這才意識到,她犯了多大的錯。
以前只聽到表哥手段狠厲,人人聞之色變。
她卻因為表妹這層關係,從未見過他這一面。
以至於忘了,那是地獄惡鬼也懼怕的存在。
沈錦歡連滾帶爬逃離此處。
我從屏風後出來,走到陸清蘅身邊。 "你還好嗎?"
「別過來。」他的聲音喑啞,帶著難以察覺的克制,渾身僵硬像塊寒冰。
我摸了摸他的額頭,卻被他猛地攫取手腕,拉進懷裡。
這夜很難熬。
以至於天色大亮我還沒起來。
以後就算他要死了,我也絕不管他。
陸清膕神清氣爽地去上朝了。
我神色萎靡地倚靠木欄撒魚食曬太陽。
「謝姑娘。」身後傳來沈錦歡的聲音。
我強打起精神應付,笑著看她:"沈姑娘。"
結果她只是過來跟我炫耀的,話裡話外都是昨晚已經和陸清蘅生米煮成熟飯了。
還說他們本來就是天生一對,讓我不要沒眼力見的破壞她的因緣。
最後也向我展示了她被陸清膕捏青的手腕,說那是因為陸清膕不知輕重的結果,導致她現在腰還酸呢。
我要不是昨晚的主角,我就信了。
沒想到話音未落,她突然拉住我的手推她自己,她後仰墜落湖中,撲通一聲後,我身後傳來刺耳的尖叫聲。
原來,陸祖母想帶女僕來花園散心。
卻目睹了我推沈錦歡進水的全程。
陸清膕不在,自然是由她做主:「我陸家容不下你這等狠心的人,陸家把你當貴客,你卻反過來謀害我的歡兒,如果不是我今天來,恐怕就見不到歡兒了。"
沈錦歡沐浴後換身衣服瑟縮在被子裡,懷裡抱著湯婆子,全程淚雨盈盈訴說自己的無辜:"謝姐姐可能只是一時情急,你別怪她。"
陸祖母卻堅持要把我趕出府。
我孤身來,也是孤身走。
無處可去的我,想到了二狗,於是來到相府後門,蹲著等了半天,可能是看起來太過可憐,一個採買回來的大娘主動和我搭話。
"你是哪家小娘子,來這作甚?"
「我是東福村的,來這找二狗哥,我是他妹子,弟弟上學要束脩,我娘讓我來找哥問問。"
大娘只說進去問問,讓我稍等片刻。
14、
不一會兒大娘和二狗一前一後出來。
二狗看到我那一刻,幾乎脫口而出:"當……大妹子!你咋來了?"
在我眼神暗示下,迅速地改了口風。
「哥,小弟他束脩還沒交,可家裡糧食交稅還不夠,哪裡有餘糧,這不,娘讓我來問問,看看你能不能跟大老爺說說情,預支點俸祿。"
二狗家裡的確有個妹妹和弟弟,還有個半瞎的老娘,任誰也找不出錯。
「這……」
眼看我倆愁眉苦臉,大娘好心腸,說要替我倆和管家說說,正巧她就是管家的夫人。
我順利留下來,在廚房當個切菜丫頭。
二狗是個護院,我讓他趁著巡邏摸清楚相府地形。
他也沒問,只是拍拍胸脯:"這事交給我二狗,你放心。"
不過半個月,一張相府地圖就呈現在我眼前。
「你這畫的也太醜了。」我指著地方挨個問是哪。
二狗搔搔頭,有些不好意思的逐一解答。
我自己又重新畫了一張,並且特地標註好書房。
這日,我切完菜躲在角落偷閒,聽其他侍衛丫鬟組團八卦。
"聽說了沒,陛下新封一位貴妃,還不到十五歲呢!"
"我知道,是陸大人的妹妹吧,哎,看來生在富貴人家也沒什麼好的。"
"聽說陸大人家裡丟了東西,正滿城通緝呢。"
"誰啊,這麼膽大,偷到陸閻王頭上了,是嫌命太長嗎?"
「你小子,我看你才是嫌命長,敢叫陸閻王。」
眾人嘻嘻哈哈笑做一團,我手裡擺弄剛買手的香囊,陷入沉思。
「二丫,在這發什麼呆?」小翠摸個小板凳做到我身旁,手肘輕輕撞我一下。
「好精緻的香囊,上面繡的是錦蘭花吧,真好看,你繡的?」小翠驚嘆。
我搖搖頭,"跟董大娘出去採買,街上攤子買的。"
"真好看,哪家攤子啊,我下次也去。"
"就城西塔樓拐角牆根底下。"
「謝了,請你吃糖。」小翠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從裡面抓一把松子糖放到我手心。
不遠處飯菜都做好了,她要去端食盒了。
香囊裡只說當今右相與異族烏蘇有勾結,還有圈地、擅自挖礦、養兵、賣爵鬻官等嫌疑,具體證據卻要我自己去找。
但對方肯定,證據一定在相府裡。
姊姊呦,你也不看看相府有多大,還不算那些暗道密室。
我只能白天切菜,晚上摸索相府。
我也曾經試過聯絡香囊的主人,卻全部石沉大海。
現如今只好靠我自己。
我尋找了整整三個月,相府被我翻個底朝天,證據沒找到,卻發現自己有身孕了。
這事還得從我那日切生豬肉說起。
我感受手中屬於肉類的黏膩濕滑,還有鼻尖縈繞的腥臊味,胃裡翻湧,實在忍不住乾嘔幾聲。
起初只當吃壞東西,次數多了,董大娘心生懷疑,請來大夫把脈,得知真相後,董大娘後牙槽都快咬碎了:「你跟大娘說,是哪個小畜生乾的。 」
我和二狗安撫她好久,她才放棄找人,而是把我叫到跟前:「二丫,人活在世上,誰沒碰見幾個混蛋,聽大娘的,別信他們說的狗屁話,你的人生才剛開始,沒必要為了塊肉搭上一輩子,把這個拿回去兌水,捏著鼻子一口氣灌進去,收拾完好好睡一覺,什麼也別想,休息一段時間,大娘給你批假了,咱們女人,就得為自己活。"
15、
我默默點頭,拿著藥包慢吞吞踱步出去,出門拐彎還能聽見董大娘嘆息:"傻孩子命苦,我就得多疼些。"
豬肉也切了,直接改成烤乳豬。
我躲在假山後面擺弄香囊,卻碰見侍衛和丫鬟偷情。
前方正是乾柴烈火,我後退也不是,出去也不是。
糟糕,他們怎麼還要往裡面走,我退無可退,後腳跟不知撞上哪塊石頭,身後一空,我竟摔進假山裡。
假山後別有洞天,可一片黑,我什麼也看不清,只是感覺過道狹窄,而且一路向下走。
我摸索著牆往下走,走了大概幾十個台階,終於到達。
在黑暗中適應一會兒後,我也能隱約看清前方是一扇門。
我用力推,石門被推開了,帶起一陣灰塵。
看到眼前一幕,我原地深吸一口氣,腦瓜子嗡嗡:"親娘嘞。"
幾百抬金鼎,數不清的珠寶珊瑚,幾箱子的來往信件和帳本。
就憑這些東西,九族都不夠他抄的。
有腳步聲!
我神色一凜,怎麼辦,外部通道只夠通行一人,若是此時出去一定被抓個正著。
可我要躲哪。
來不及了。
石門重新被打開,門外右相率先走進來,而後進來一個女人,戴著兜帽,身姿挺拔,只是看不清臉。
「只等你腹中龍子降生,這江山就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那宋貴妃也有了?找個機會讓她一屍兩命吧。"
"宋貴妃的長生璣你可找到了?"
聽完兩人對話,等兩人腳步聲徹底消失,我才從箱子裡爬出來。
因為憋太久,我的額角佈滿薄汗,有些呼吸困難。
回到房間時,我的一顆心還在止不住狂跳。
又過了一個月,宋錦歡胎穩後,皇帝迫不及待想昭告天下。
宴會上,一疊又一疊右相通敵叛國的證據代替原本的佳餚被呈上去。
皇帝震怒,當即將右相即將生產的女兒打入冷宮,並下了一道誅九族的聖旨。
宋錦歡為相府眾人求了情,誅九族改為抄家。
而右相直接帶兵造反了,從西南角門進入,一路劍指紫宸宮。
不過一炷香時間,陸清蘅以清君側為由緊急調兵入宮圍剿,他是領將,程纓做副將。
但還是晚來一步,右相已經逼殺皇帝,正準備處置動了胎氣暈過去的宋錦歡。
陸清膕剛踏進承恩宮,眼前一幕讓他血氣翻湧。
他佈滿血絲的雙眼如鬼魅般猩紅,一向乾淨整潔的面龐,也冒出青色的胡茬,樣子十分可д。
我正與右相帶來的江湖人士纏鬥,不敢離開宋錦歡半步,故而有些畏手畏腳,一直處於下風,體力不支,身上也多了幾道血痕。
一個矮猴趁我不注意躥到我背部準備攻擊,我身前的胖頭陀也要踹向我的肚子。
我向側面扭腰,才堪堪躲過,可因為動作太大,小腹的劇烈疼痛讓我呼吸一緊,漏了破綻。
在我即將以為自己會死時,身前後同時傳來兩道慘叫聲。
一通發出的兩隻箭分別射中兩人的太陽穴,橫穿整個頭。
可見射箭人臂力之強悍。
我脫力跪在地上,向前俯衝,差點從階梯上滾下去。
陸清膕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緊緊將我護在懷裡,急促的呼吸著。
他終於找到自己失去的稀世珍寶。
後記
右相的女兒在冷宮中產下一子,聽聞右相被捉,皇帝駕崩,沒撐過那個夜晚。
宋錦歡將孩子抱過來養,以貴妃之禮將人厚葬。
如今陸家一家獨大,朝臣紛紛請宋錦歡以太後之尊垂簾聽政。
而我在天牢中親自宣讀了右相的處決聖旨,看著眼前瘋瘋癲癲念自己是皇帝的男人,我內心終於釋然。
爹,娘,還有被右相迫害過的千千萬萬的人,看到了嗎,惡人自有惡人的下場,你們終於可以安息了。
陸清蘅在門口等著,見我出來,自然而然護在我身側,幫我扶著腰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遠處升起初晨第一道陽光。
黑暗已經離去,黎明就在眼前。
番外
有一天我和宋錦歡聊天。
「那天晚上你送湯就好好送,你當初只說假意勾引,做戲給祖母看,加什麼藥啊,真是的。」白白讓我遭了罪。
十七歲的小太后沖我擠眉弄眼:"要不是那神藥,我能這麼快就有個這麼可愛的小侄女嗎?"
她一邊逗弄乖乖一邊問我:"你真沒想過再要一個啊,祖母天天盼著金孫呢。"
「不要了,生乖乖的時候我差點去了半條命,我還記得那天我剛生完,陸清蘅就哭著跑進來說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之後陸清膕就喝了男子用的涼藥,不過這事你別跟祖母說,我們都瞞著,怕她生氣。"
宋錦歡嘿嘿一笑:"我知道輕重。"
「不過你小小年紀,怎麼就有膽子敢算計當太后,你都不知道,聽你說完,我快要嚇死了。」我會想起那天,還是會覺得心在顫抖。
自己也是年輕膽子大,就這麼跟她胡鬧了。
"當太后多好,誰也不敢管,還能網羅天下美男。"
宋錦歡笑意淡去,目光堅定地看著我:「那是對世人的說辭,實際上我要手中緊握大權,誰也不敢阻止我,我要創辦女學,我要給天下所有女兒家一個機會,我要她們不再畏懼拋頭露面,我要她們走到陽光下,暢快肆意的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知道這勢必會引起天下人的質疑,到時候還希望嫂子能站在我這邊啊。"
"一定,我始終站在你這邊。"
"走吧,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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