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人:劉春玉
我出生在四川的一個小縣城，父親在外省的建築隊上班，母親在家務農，那時候，我和弟弟都還是讀書娃。
1992年，我上了離家4里路的鄉中學，我的同桌是一個個子不高的男同學，冒不出眾，學習成績卻很優秀，每一次考數學都是班上第一名。
他叫丁小龍，老是穿著灰布舊衣服，他的家，在離學校有10哩路的山腳下。
每天早上，丁小龍都是天不亮就起床，背著書包跑步來上學。
很多時候，丁小龍都是第一個到學校的，但有一天早上，都快到8:00了，他都還沒來，急得我心慌的，這小子，他莫不是跌溝裡了？
好一會兒，李小龍才踮著腳跑來上學，他的衣服上沾滿泥土，臉上也有掛痕。
我問他:"你怎麼啦？被搶劫了嗎？"
他說:「早上天不亮就跑來上學，看不清路，不小心就踩空了，掉進了路邊的泥坑里，就不知道怎麼回事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居然已經過了1個小時了，我這才趕緊跑來學校。"
我有些同情他，這倒楣蛋，居然真摔到溝裡去了。
「你家離學校那麼遠，讓你爸媽買一個腳踏車呀給你？」我說，每天早上我都是騎腳踏車上學的。
丁小龍嘆了口氣，才說:"買不起，我快連學費錢都交不起了。"
丁小龍一直不告訴我，他家裡的事。
但班上同學裡有他的同村人，從他們的議論裡，我才知道丁小龍的家裡狀況。
丁小龍還有一個弟弟，他母親在兄弟倆只有幾歲的時候，因為家庭太貧困，她就跟著一個外省人跑了。
丁小龍的父親為了照顧兩個兒子，沒法出去打工，只能在他們山里以種植沙參為生，由於收成不好，家裡條件一直不太寬裕。
聽到這些，我的惻隱之心頓起。
我的家裡還有一輛加重自行車，當初我考上國中時，爸媽就讓我騎著那輛自行車上學，但我嫌棄它笨重，就央著母親重新給我買了一輛小巧的新自行車。
那輛加重自行車就一直閒棄在院子裡。
我想了想，第二天便將加重自行車騎到學校，把車鑰匙交給了丁小龍，對他說:"我家裡這輛自行車一直沒有用，送給你騎吧！"
我看到丁小龍的眼睛裡在放光，但他還是遲疑地拒絕我說:"你爸媽同意嗎？我擔心會把車騎壞了，我賠不起。"
我說:"沒事，反正是舊自行車，放在那裡不用，更容易壞掉的。"
丁小龍最後接受了我送給他的腳踏車，從那以後，他把車擦得乾乾淨淨，像愛護孩子一樣愛護它，每天都騎著它上學、放學，一騎就是好幾年。
只是丁小龍不知道的是，我悄悄送了腳踏車，一回家就被母親罵得狗血淋頭:
「你自己想想，你才讀了幾天書，居然就把自行車弄丟了，真是個敗家女！
「幸好丟的不是新車，否則我絕計不給你再買車了，讓你每天只能走路去上學！"
哈哈，我被母親罵，心裡卻在樂呵著:母親大人，我這是在做好人好事，你冤枉我了呀！
但我一直沒有告訴母親實情，怕她說我女生外向。
到初一下學期的時候，丁小龍就天天被老師提名，讓他快點將這學期的學費錢補齊。
因為沒錢繳學費，丁小龍連課書都沒領到，每天上課的時候，他只能用眼睛瞟著我的書本，我沒辦法，只好把課本放在了桌子中間，讓他也能夠看到。
回家後，我就不停地在母親耳邊抱怨:「媽，我同桌交不起學費，老師沒有發書本給他，每天上課他都來搶我的書看，你就借點錢幫他交學費吧，不然他都影響到我的學習了。"
母親說:"你不會給老師打報告嗎？"
我說:"他母親不要他了，我覺得他好可憐，偏偏他的學習成績又那麼好，我怎麼忍心去告狀呢？"
"老媽，再說，丁小龍經常給我講數學題，我的數學成績比以前進步很大。他幫了我，我也應該幫他，是吧，善良的好媽媽？"
我對母親說盡了好話，她終於數了48元錢給我，要我借錢給丁小龍交了那學期的學費。
到國中二年級的時候，丁小龍對我說:"我爸讓我跟著同鄉去學做裝修工，今後有一技之長，就可以賺錢了。"
我誠懇地勸他:"你學習成績那麼好，以後一定能考上大學，不讀書就太可惜了。"
他低頭，默不作聲。
我說:"你放心吧，我爸是工人，一天就可以賺50元錢，我讓爸媽借學費錢給你，等你以後有錢了，再還給我爸媽就行了。"
我將自己存的40多元過年錢全部拿出來，塞進丁小龍的書包裡，開玩笑說:"我把壓歲錢都藉給你了，你繼續讀書吧，我相信你以後是拿筆桿子的命。"
丁小龍轉過頭看我，問:"你這麼相信我？"
我說:"是啊，我現在藉學費錢給你，等你發達了，就雙倍還給我好了，我還能賺一筆錢呢！"
說著，我就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上:丁小龍欠春玉45元，1993年。
丁小龍終於沒有輟學，還是做了我的同桌。
班上的同學本來可以自主調動位置的，但我想要抄丁小龍的作業，讓他跟我講數學題，就一直沒有搬離他身邊。
我知道丁小龍家裡很困難，我常常找藉口問母親要零用錢，然後悄悄補貼給丁小龍，讓他也可以買學習資料和書本文具。
到國中畢業的時候，我們都考取了縣城同一所高中，只是丁小龍讀了宏志班，而我的學業成績，只能讀普通班。
我常常課餘時間去找丁小龍，讓他跟我講數學題。他讀宏志班，雖然學費少了，但生活費和補課費還是要花錢的，我還是常常塞零用錢給他。
那時母親已經知道，我一直在接濟一個窮同學，她覺得我早戀了，就常常規勸我不要胡思亂想，學校裡的戀情都不可靠。
我不承認自己喜歡丁小龍，他家裡那麼窮，我怎麼可能中意他呢？
只是我比較好心，善心氾濫吧？
但我去找他的次數多了，班上的同學就開始傳言，說我和別的班上男生談戀愛了，我極力否認，騙他們說，丁小龍是我的遠方表哥，久而久之，這才將傳言壓了下去，沒有被老師找我們的麻煩。
到高三的時候，我想不到，發育遲緩的丁小龍居然猛竄到1米78的個子，長得高大威猛了，臉上也多了幾分陽剛之氣。
那時候，我承認，我的心裡開始有了他的影子，每天我都會想入非非了。
當有一次和他見面時，我忍不住拉住他，悄悄對他說:"丁小龍，我發現，我已經喜歡上了你，以後你不能喜歡別的女生了。"
丁小龍驚詬地望著我，臉有些發紅，半天他才說:「春玉，其實，我心裡也有你，但現在我們都在學習衝刺階段，不能考慮這些。我一直想，等我們都考上了大學，我再跟你表白的。"
我一聽，心裡就樂開了花，看著丁小龍傻傻地笑，心裡說不出的甜蜜和幸福。
聽說他的眼睛近視了，看不清楚黑板上的字，我就回家問母親要錢，說我要配眼鏡。
母親說:"我沒聽你說過眼睛近視啊，你又想騙錢給那個男同學吧？"
我瞪著母親:"你是我肚子裡的蟲嗎？這都清楚？"
母親說:「我還不知道你，哪一次要錢不是要雙份呢？春玉啊，媽知道你喜歡那個男孩子，但他學習成績好，今後考上了大學，他還會理你嗎？我怕你以後會哭鼻子的。"
我想著丁小龍已經跟我表白過了，心裡就美美的，充滿自信地說:"他是感恩的人，一定會永遠記住我對他的好。"
其實，我也想要努力學習，和丁小龍一起考上理想的大學，那才叫雙宿雙飛吧？
女生往往感情豐富，卻缺乏邏輯思考能力。
我的語文成績雖然不錯，但我學數學和化學時，就老是不開竅，無論我怎樣拼命聽課，還有丁小龍給我反复補習，到高二後，我的數學和化學成績，還是一次都沒有考及格。
很自然的，我和大學生活失之交臂了，而丁小龍的高考成績，比他報考的師範院校還高出了20分。
丁小龍去了市府念大學，我則成了回家待業的農家女，身分懸殊一下就改變了。
丁小龍去唸大學的時候，我一直淚流不止，我說:"你現在是大學生了，而我一無是處，以後你一定看不上我了。"
他扶著我送給他的方框眼鏡，認真地承諾道:「春玉，你相信我，我對你永遠不會變心的，你千萬不要自暴自棄，現在你還可以復讀，明年再考，我在大學校園等著你。"
我搖搖頭，無奈地說:"我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不管我怎麼努力，理科成績永遠也不要想及格，還是算了吧，我去打工算了。"
我看著丁小龍坐上公車，向省城的大學而去，心裡又是為他高興，又是為自己失落。
丁小龍終於如願上了大學，今後他可以靠著筆桿子吃飯了，而我，高中畢業後，又能做些什麼呢？
那時候，我小姨在服飾市場賣衣服，生意一直還可以，比打工自由，母親便讓我跟著小姨子去學做生意。
我在小姨的幫助下，也租了一個攤子，專門賣各種兒童鞋子，剛開始只能勉強保本。
但我這個人比較隨性，對誰都笑逐言開的，和兩三歲的小朋友也能玩上半天，買賣實行薄利多銷，沒多久，我便積累下一批老顧客，也就有了不錯的收入。
那時候大家都還沒使用手機，我沒辦法跟丁小龍電話聯繫，只能每次坐車去省城出貨的時候，到大學校園去找丁小龍。
每次他聽門衛說我找他，總是飛奔出校門，老遠看見我就嘿嘿地笑了。
我心裡暖暖的，將被風吹得冰冷的手放到他的衣兜里，順便將自己賣鞋賺到的錢，也留到了他的兜里。
丁小龍早已知道我的小把戲，他握著那些錢，感動地說:「春玉，你賺錢也不容易，就不要老是顧著我了，你也要對自己好一點，我兼職做家教，平時也能賺些生活費和學費錢。"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校服，我這才想到，自己還為他買了一件休閒服，就立刻將背包放下來，把新衣服拿出來讓他試。
我說:"在大學裡穿得太樸素，會被人看不起的，你去做家教，也要穿一件得體的衣服才行。"
丁小龍穿上我為他買的新衣服，就一直咧著嘴笑，開心得跟什麼似的。
我在市場上賣衣服，20多歲的年紀，正是女孩人生中的花季，別人開始給我做媒，介紹對象，但都被我一一謝絕了。
我老媽說:"你還想著那個丁小龍？他讀了大學，還看得上你嗎？你現在還年輕，也要多挑選，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我說:"我就相信他，他那麼老實，還敢去找別的女孩嗎？"
老媽說:"那都是你主動送上門去，丁小龍沒辦法才接受你，如果你不去找他，他理你才怪。"
我一聽老媽這話，也覺得有些道理啊，從來都是我一廂情願，丁小龍是不是真喜歡我呢？
為了考驗丁小龍對我是否真心，在他大學最後一年的時候，我沒有再主動去找他，也沒有傳訊息給他。
我要等他主動來約會我。
但我沒想到，這個書呆子，他居然一聲不吭的，也不來問我不理他的原因，就那樣一直都不來聯繫我，讓我在患得患失中，天天惆悵著。
我老媽說:"看吧，你喜歡了別人這麼多年，給了他無數的錢財，他如果記得你的好，真喜歡你，恐怕早就按耐不住來找你了。"
無論老媽怎樣奚落我，我也只能無言以對了。
在市場上做生意時，我也憂鬱不已，連旁邊攤位的同伴們找我聊天，我都沒有精神。
一位閨蜜也數落我："你真是傻，那些資助男朋友讀大學的女孩子，有幾個人能有好結果的？丁小龍就是一個現代陳世美，只有你才會相信他。"
我還是在等著，直到丁小龍大學畢業，已經分配了工作，我終於還是忍不住，給他打了個電話。
我帶著哭腔說:"讀高中時，你說你也喜歡我，原來都是假的！"
說完，我就掛了電話，摀著臉哭了。
我只想發洩出心裡的難受，卻不敢面對他將要說出的結果。
第二天，丁小龍居然就到市場來找我，他還戴著我買給他的黑框眼鏡，默默走到我的攤位前，說:
"春玉，你說，我是在省城教書好，還是回到縣城來當老師好？"
我白了他一眼，說:"你終於記得我了嗎？傻瓜，當然在省城當老師更有前途。"
丁小龍說:"可是，你住在縣城，我捨不得你，就選擇了回縣城來教書，我已經去縣中學報道了。"
我的眼淚湧了出來，又急又氣又喜地說:"你這個傻瓜！為什麼這麼久才來找我？為什麼分配工作，都不和我商量一下？"
他說:"你都沒來找我，我以為你嫌棄我窮，不喜歡我了，重新有了對象，我不好來打擾你。"
「這段時間，我也一直忙著工作的事，本來可以留在市裡上班的，但我想來想去，還是回到縣城，因為這裡有你……"
我的眼淚流得更急了，這個書呆子，原來他心裡還是有我的，他不姓陳，也不叫陳世美，一切只是我作繭自縛，自尋煩惱啊！
我上前去，將凍得發紅的手揣進他的衣兜裡，靠在他胸前，又是哭又是笑，把心裡幾個月的委屈，化著鼻涕和眼淚，全都擦在了他的衣服上。
最終，我和丁小龍還是走到了一起，和他有了一個幸福的小家庭。
在我們婚後的日子裡，他一直在縣一中教數學，長期任高三年級的班主任，而我，也一直碌碌無為，在市場裡守著我的童鞋鋪子，做點小生意。
曾經，丁小龍也有機會調到縣教育局上班，有更好的前程，但偏執的他，偏執喜歡教書，和學生呆在一起，寧願選擇做一個普普通通的高三老師。
如今，我們的女兒也已經在讀大學了，女兒和她的父親關係極好，她總是為父親打抱不平，討伐我:
「媽，你幹嘛老是欺負我爸？他工作那麼忙，每天下班回來還要給你做飯吃，你真不是個賢妻良母，也不知道我爸怎麼會看上你，這麼又懶又賴皮的女人！"
我笑道:"你爸讀書時，欠了我的學費錢，他一直沒有償還，只好以身相許了，這一輩子，我永遠都是你爸的債主。"
女兒狐疑地望著她老爸，她老爸難堪地笑道:"沒辦法啊，女人心，海底深啊，孫悟空怎麼逃得過如來佛的掌心？"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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