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中午剛進門就耷拉個臉,"大哥一門子算完了,小鵬也不爭氣,眼看都40歲了,連自己都養不起。"
老六很少在我跟前說他家裡人的壞話,包括我那幾個妯娌,老六都護得很緊,偶爾回家打個牌,老六的嫂子們就笑,「發工資的來了。
有幾次老六輸的連坐車的錢都沒有,嫂子們贏了錢就跑,老六隻好找幾個哥哥湊點車費,三哥幾次嘲笑老六,「你說你也是幾十年的麻將愛好者,連幾個女人都打不贏。
這幾天草莓便宜,我每天上午都去菜場買一籃子,十幾塊錢左右,還是老大叔實惠,不像水果販子,上面放的大,下面放的小,我已經連著4天在這個老大叔家買草莓了,上下都是一樣的。
我把茶几上的草莓端給老六,"他在海南,咋又惹到你了?"
老六拿起一顆草莓,狠狠的咬了一口,「這麼多年他也沒跟我聯絡過,就大嫂過世,他回來過一次。上午給我打電話說沒錢了,又生病了,想買個電動車跑外賣,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一個電動車能要多少錢?」我親戚有人也跑外賣,好點的電動車3000多的就能跑。
老六說,"他打工都10多年了,居然連2000塊錢都沒有。"
我剛拿起一個草莓又放下來,心也沉下來了,攤上這麼個侄子,就是個無底洞,「你畢竟是個當叔的,沒有多的也有少的,你就給他個幾百塊錢。
老六一口氣吃了四五個草莓,"他畢竟是我侄子,我能不知道?但是大哥大嫂去世後,賠償的錢二哥幫他保管著的。"
我扯張紙給老六擦手,"這小鵬也知道,他應該給他二爹打電話才對呀?"
「他每次找老二要錢,老二總是把他訓一頓,說他不長進。」老六嘆口氣,「我剛才給老二聯繫了,老二說小鵬最近總是找他要錢。
我瞧老六的臉色不好,"他的房子不是和他舅舅家挨著的嗎?"
老六黑著臉,「前兩年說拆遷,可以賠他兩間房子,別人都簽字了,就小鵬杵著不同意。這幾年又便宜了,說只能賠一套房子,他常年不在家,那房子破爛不堪的也不能住了。
"他舅舅總該管一下他吧。"我看看老六,"這都快40歲的人了,咋都立不起事兒呢。"
老六哼了一聲,"他舅也是氣的沒法,現在都不管他了。拆房子的事他舅舅也給我們打過電話,我們都同意,但小鵬不同意。"
中午飯我和老六吃得寡淡無味。
老六一共有兄妹8個,老六的大哥,我一次也沒見過,我和老六還不認識,他大哥已經過世了。
大嫂我只見過兩次,一次是她兒子小鵬剛被抓起來,大嫂帶著小女兒來找老六想辦法。
第二次是小鵬到鄭州少管所,大嫂從我這裡過,說晚上坐火車去鄭州,準備在那裡找個工作,好去看小鵬。
那一年我才剛生小六,家裡也沒個老人幫忙照顧,趕上小鵬出這樣的事,大嫂的娘家人和老六自家能幫上忙的人,三天兩頭一群一群的到我家來,大家商量著怎樣能讓小鵬減少罪行。
說真的,那時候我很害怕,每次10來個人聚在我的小屋裡討論小鵬的犯錯動機,我一邊噁心的要嘔吐,一邊又想趕他們走。
終於在小鵬的姥爺和三個舅舅又一次在我家,拿著一大堆的材料,在那嗷嗷叫,把小六嚇得直哭。
我抱著小六出去了,那天我沒留他們吃飯。
過後我氣沖沖地把老六訓了一頓,「他幹的那些事兒,就該受到懲罰。他們來找你,你也幫不了忙呀?不如你把話說死,讓他們再別來了。
老六看看我抱著的小六,終於給他大嫂打電話了,"小鵬這個毛病也得去吃吃苦,不然將來有你後悔的。"
老六在他們家雖然是年紀最小,但到底是受過高等教育,平時又愛面子,窮大方,說話也還算點數。
為這事兒,大嫂對幾個兄弟都是恨之入骨,說大哥不在了,就這麼一個侄兒,幾個兄弟都不幫忙。
大嫂的腦子執拗,說啥道理她也聽不進去。好像我們都不願意花錢一樣。
小鵬去了勞教所,大嫂就在他所在的城市擺地攤,老六去看過兩次,還給了他不少錢。
一年後小鵬改過自新出來了,對幾個叔叔相當不滿意,「啊,除了我小叔去看我,給過我錢,給我買過藥,你們誰都沒管過我。 」
幾個妯娌都埋怨,說小鵬是被奶奶慣壞了。
在我的印像中,我婆婆是很理智的人,平常我和老六訓小六,或者打小六,婆婆坐在一邊一聲都不吭,等我們打完了,婆婆才會總結一句,「小六,你爸你媽打你是為你好。
不像我媽,我但凡吵小六兩句,我媽就不依不饒,"啊,這才多一點小孩啊,你上來就用腳踹。"
說著就把小六拉走,"小六,走去姥姥家,以後你媽再打你,你就來找我告狀,她打她兒子,我打她。"
後來我在訓小六的時候,他拉開鐵門就往外跑,"我去告我姥。"
為這事我沒少和我媽吵架,直到有次我撂了句狠話,"你再護著小六,我就不讓她到你家來了。"
我媽還氣的咬牙切齒,"有本事連你媽你也別認了。"
不過,我媽後來管的少一些,小六也老了。
我第一次見小鵬,是大嫂的葬禮結束後,小鵬從我這兒坐火車到海南打工。三嫂的姪子在海南開了一家飯店,三哥就讓他去那裡幫工,也好讓三嫂的姪子多照顧點。
老六給了他2000塊錢,還給他買了幾條煙,我也留他在我家吃了兩頓飯,買好火車票,再買點東西,老六晚上把他送到火車站。
可能是他母親才剛過世吧,小鵬那天和老六一塊開門進來,把我嚇了一大跳。
小鵬的個子也有1公尺75,鬍子拉撒,頭髮看著都有一尺長,根本不像才守孝三天,倒像是守孝三年。
我都不敢跟他對視,看了一眼,心裡就發慌,趕緊去廚房煮飯。
我從來沒見過一個20歲左右的年輕男孩,長得這麼讓人不敢直視。
我努力的想讓自己像個六娘的樣子,給這個還沒成家就無父無母的孤兒一點溫暖,但他的眼神實在讓我疼愛不起來。
我的心臟本來就不好,狂跳的時候,我只能努力的深呼吸。
我老家的廚房不到兩平方,平常做飯我也不關門,因為只要把玻璃門關上,抽油煙機就像汽車馬達一樣的嗡嗡響,門底下還會嗖嗖的進涼風。
那天中午我正在炒菜,往左邊轉臉,準備拿鹽,一下子看到一身黑衣的小鵬,鬍子邋遢的,雙手抱著肩膀,雙腿交叉著,斜靠在廚房的門邊。
他離我不到50厘米遠,眼睛似笑非笑的盯著我,"我來看看六娘炒菜,我也學著點。"
我當時拿鹽瓶的手都快握不住了,如果不是老六在家,我會丟掉鍋鏟子,衝出大門外。
小鵬像幽靈一樣,啥時候到廚房邊我都沒看到,而我的房子又在7樓,前後左右都沒有阻擋的東西,客廳和廚房連在一起,白天光線好的很。
我盡量把嘴咧到最自然的狀態,笑,"這油煙子大,你這幾天也累了,趕緊去客廳坐著喝茶。"
小鵬一轉身,我就悄悄的把玻璃門關上。
老六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好多年沒見,顯然對小鵬的形像看不下眼,但又不能多說。
你從他眼裡看不出來,是剛失去母親的那種痛苦和無奈,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讓人害怕的東西,還有一種,再也沒有人管他的那種灑脫。
大嫂打小鵬那也是下死手的,但都不見效。
得空,我悄悄的給大姐發短信,"你去學校把小六接到你那兒吃午飯,別讓他回來。"
所以到現在,小六並沒有見過他這個堂哥。
晚上老六把小鵬送到火車站後,我慌亂的叮囑老六,「這孩子出來都好幾年了,咋看著這麼滲人呀,你以後千萬別讓他到家裡來,尤其是小六在家的時候。
我看得出來,老六也很討厭他這個姪子,但老六在努力的控制著,畢竟那是他大哥一家的後代。
小六剛出生那兩年,二哥二嫂還沒去杭州,鎮上有單門獨院的房子,200多平方的大院子,一年四季鮮花還沒有去杭州,在鎮上有單門獨院的房子,200多平方的大院子,一年四季鮮花不斷,假日二哥也會邀請我們過去玩兒。
老六抱著小六逗著樂,我那幾個婆嫂子看見了,就在我跟前冷嘲熱諷,「當年老六說我們家孩子不聽話,拿著書本就往小孩的頭上砸,打我們家孩子,下手狠的狠,我看現在小六他也慣的狠。
我只能嘿嘿的傻笑,"老六也打小六啊,直接上腳踹,小六三歲之前都不和他單獨待在一起呢。"
我那幾個婆嫂子對老六的意見很大,尤其是公公剛去世那年分家,分明老六在家裡年齡最小,又沒成家,但大家非推老六主持分家工作。
二嫂想要房子,三嫂想多要那台電視,四嫂想要腳踏車,五嫂想要家具,都分完了,老六最後拿回來一箱公公留下來的書。
10多年前我們搬新家,我瞧那一箱子書裝在紙箱子裡,都已經發黴生蟲了,就喊個收破爛的。
剛過完秤,老六從樓下上來了,看到那個裝書的破紙箱子和地上掉了一堆書渣,惡狠狠的瞪我一眼,「誰讓你賣的,你就差這兩個錢了?
收破爛的看我一眼,"不賣就算了。"
我氣的嘟嘟囔囔,把那一箱書又扛回去了。
老六聽完了幾個嫂嫂們分家的想法,說,要東西可以,都得給錢。
因為公公住院生病花了不少錢,婆婆已經雙眼失明,沒有一分錢的存款,也沒有生活能力了。
老六也和哥哥們一樣,每人背了2萬塊的債。沒有一個人說,"老六還沒成家呢,是不是讓他少背點債呀?"
大家一致認為:老六有工作,他一個人養老母親,背所有的債務,那都是應該的,合情合理的。
因為婆嫂子們說,在他們老家,廬兒子給父母養老,那是天經地義。
這話在我第三次聽到時,就不鹹不淡的說,"在我們老家可完全相反,是老大養父母。"
幾個嫂子就不高興,"你現在是老鄭家的人,就得隨咱這兒的規矩。"
三嫂不高興了,「老爺子生病住院,都是我們兩口子照顧的,醫生都把我當成他女兒了,哪一次不是我用自行車馱過去的?為啥我多要個電視,就不能呀? 」
老六沒聽三嫂的胡攪蠻纏,最後那台電視也給三嫂了,但要了300塊。
這都幾十年過去了,三嫂在我跟前說過十來次,「你怕老六不狠呀,我照顧他爺,沒功勞,還有苦勞呢,就一個電視,那時候我兒子愛看,他還找我要300塊。
我聽後回來也埋怨老六。
老六說,「三嫂睡著了,都比你醒的時候聰明。她為啥照顧他爺呀?因為他爺有退休工資,她帶著孩子跟著老人免費吃喝。電視給她了,你當其他的人會願意呀!
說白了那時候還是窮,要是擱在現在,別說一個黑白電視了,彩色的恐怕也沒人要了。
這句話沒多久我就領教了,婆婆是從農村後來跟著公公去了鎮上的,農村的田也退了,房子也倒塌了,在城裡只有戶口,沒有工作。
輪到婆婆的養老就成了大難題,還是老六武斷,在幾個嫂子輪番給老六電話轟炸的情況下,"你再不把老太太接走,我就和你哥離婚。"
我氣再狠,都不敢給老六說"離婚",尤其不敢用婆婆來威脅老六,你想啊,我懷孕的時候婆婆頂嘴,老六都會攆我滾。
那幾個哥哥是只要媳婦不要媽,老六和他們恰恰相反,這也是婆婆在我家能長住下去的底氣。
我就常常勸我母親,"你得和兒子搞好關係呀,婆媳不和,還說得過去,母子不和,可就沒有哪說理去了。"
那幾個大點的孩子也跟著起哄,"六叔,你趕緊把我奶接走,我媽都要和我爸離婚了,天天打架。"
更有一個可惡的,"我奶咋不死呀…"
孩子的心理能理解,我有一次和老六吵架,我忘了7歲的小六還在家。
正當我雙手插腰踢腳踩鞋,想和老六對乾的時候,突然眼睛的余光瞟到小六靠在他臥室門邊,眼淚珠子不停的往下掉,小嘴都快癟到耳朵門子去了。
我趕緊把拖鞋穿好,給老六使個眼色,笑嘻嘻地過去抱住小六,「我們飯店要搞晚會,大家推薦我演一個小品,我讓你爸幫我排練呢,你看像不像?
小六靠在我的肩膀上,一邊用小手擦著鼻涕眼淚,一邊問,"媽媽,真的呀,那我可不可以去看呀?"
我笑,"就是媽媽這個角色形像不太好,不過這是演戲。"
從此我再也不敢和老六當著小六的面吵了,大聲說話的時候都少,生氣的時候也假裝著壓抑著,等小六上學走了,我倆關著門好好的干仗。
老六上著班,三天兩頭包車往老家跑,我在家帶著小六,又著急又上火。
老家的山路不好走,我更多的是擔心老六的安全。
終於在一個雷電交加的雨夜,老六受夠了,包了一輛車回去,小手一揮,"咱媽以後我來養。"
從此安頓了好多年。
……
算起來小鵬今年也有38歲了,沒有結婚,一年到頭在外面飄著,父母的那點錢,也被他快花空了,唯一的妹妹也嫁到了很遠的甘肅,想必也沒啥聯繫。
據老六說,大哥當年都找不到老婆,家裡人也做好了讓他打一輩子光棍的主意,沒想到30多歲的時候,別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北方的女人,倆人結婚了,第二年就生了大兒子小鵬。
老六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公公,當年在鎮上是有工作的,小鵬在孫子輩裡面排第四,那時候二哥他們的孩子都快上學了。
公婆很喜歡小鵬,小鵬也是爺爺奶奶一手帶大的。
我公公去世,我還不認識老六,但婆婆三年前去世,二嫂子說,「小鵬現在頂立大房的門戶,又是他奶一手帶大的,他奶去世了,咱必須得通知到他。
小鵬接到電話後,說身體不好,還在打工,請不掉假。
幾個哥哥和嫂子們就不高興,"這小鵬真沒良心,他奶那時候對他多好喲,燉點肉都讓他在廚房裡偷偷的吃。"
大哥大嫂把小鵬放在家裡,買了一輛運輸車,到北京販賣蔬菜。
兩口子又能幹,不到幾年手上就存了20多萬塊。
老六說97年的臘月二十六,大哥說不干了,想回老家過年,大嫂有北方人的強悍和執拗,"越是過年,蔬菜的價格越好,再乾一趟咱就回去。"
我沒做過生意,也沒跑過運輸,也不知道那年的臘月二十六,他們怎麼會拉著一卡車的菜路過新疆,大半夜的遇到暴雪,大哥是不會開車的,請了一個親戚當司機。
大約凌晨2點多,雨雪天路滑,大卡車翻到了山底下,司機的問題不大,大哥坐在副駕駛,當場就…,大嫂坐在後排,受到重傷,大腿壓斷了… …
後來見過兩次大嫂,她走路都是一拐一拐的,但說話聲音還很洪亮。
大嫂沒有垮掉,一是她手裡也有點錢,後半生就算不打工,也能過得下去。
二是還有兩個孩子都沒成家。
開車的司機因為和大嫂是親戚,家裡也很窮,只賠了3萬多塊給大嫂。
老六接到電話後,當時就坐車趕過去了。
一場車禍,一死一重傷。
……
我結婚後,婆婆就一直跟著我們住,因為雙眼失明,大兒子去世的事,兄弟們都瞞著婆婆。
有一年過年,吃了年夜飯,婆婆對老六說,"老大這兩年咋都不回來看我呀?連個電話也不打。"
我的心立馬提了起來,趕緊給老六使眼色,老六說,"越是過年他們的生意越好。"
婆婆說,"你去給你大哥打個電話,問他吃年夜飯了沒有?"
那時候我們還沒有手機,家裡也沒有座機,老六立馬站起來,把大木門拉開,人還站在屋裡的門背後,使勁的把門嘩當一鎖,過了10多分鐘,再把大門打開,故意提高嗓門對婆婆說,"媽,你別擔心,我給大哥打過電話了,他們過得好的很。"
大兒子過世的消息一直瞞著婆婆,直到幾年後,婆婆去二嫂家小住,二哥無意間說出來,大哥已經過世的消息。
二嫂隔天早起就給我打電話,「這老婆子的心真硬,昨天老二不小心說漏了嘴,我還擔心她會急的暈過去呢。結果啥事沒有,早上照樣吃了一籠包子,兩碗稀飯,一顆蛋。
我說,"她能想通最好,萬一再把身體急出個好歹,對咱們也是個拖累。"
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婆婆的清醒。
我小姨46歲那年得了癌症,去世的很急,我心情不好,在家裡和老六商量。
婆婆聽到後很淡定的說了一句,"哎呀,六毛,你有啥可傷心的,生死由命。"
我當時還覺得婆婆好冷血,我和我母親都已經焦頭爛額,急得吃不下睡不著了。
公公當年在鎮上工作,聽二嫂說婆婆是童養媳,一個人在老家農村帶著七、八個孩子,公公一年回來不了幾天,啥活也不干,不是打麻將,就是坐在院子裡看書。
四嫂曾經給我形容公公的形象,「我們帶著孩子,恨不得連飯吃都吃不到嘴,還得租房子。他爺就在院子裡翹著二郎腿,叼著煙捲子,桌子上放著燉的肉,逍遙自在地說,'哼,想和我比,沒門'。
婆婆氣不過就跟他吵,公公一生氣,乾脆以後直到臘月28才回來待兩天,回來的那兩天,也是忙著給村里人寫春聯畫畫,根本沒時間管家裡。
所以老六、八個兄妹,和婆婆的感情都非常深,對公公,我很少聽老六提起過。
二嫂婆婆是一個村的,二嫂沒和二哥結婚前,對婆婆家的狀況都比較了解,二嫂說公公有一度想跟婆婆離婚。
婆婆12歲就到她的婆婆家當童養媳了,一天學沒上過,一個大字不識,公公可是他們十里八村遠近聞名的大才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我每每誇老六的字寫得好,老六總是對著燈看一看,"和他爺比差遠了。"
婆婆一個人帶一群孩子在農村討生活,性格就練得比較強勢,用嫂子們的話說,那是標準的地主婆。
我在農村生活過30年,我知道婆婆受的那種苦,不強勢,不霸道,根本沒辦法活下去。
因為兒子們都孝順聽話,婆婆敢和任何一個媳婦叫板,都60多歲了,還敢掂著拐棍,滿大街的攆著媳婦叫罵。
這是四嫂給我說的事。
四嫂說,有天婆婆去他家找老四,正好老四不在家,四嫂就順嘴問了一句,"你找老四幹啥呀?"
婆婆把拐棍在地上敲得咚咚響,"媽了個棒子,我找我兒子要你管。"
也可能是公公三天兩頭住院,婆婆的心情不好,她那天來找老四,但公公又病了,要送往醫院。
四嫂說的這話我信,我被婆婆這句話給氣的哭了不知道多少場,包括大夏天的那年,我懷著小六。
中午吃飯,不知道為啥,我倆爭了兩句,婆婆"嗖"的一下從圈椅上站起來,"媽了個棒子,我吃我兒的,喝我兒的,要你管!"
她和我吵架的勢頭,我是佔不到丁點的上風。
有次我對老六發炸,"你媽罵人就罵人,還'媽了個棒子',指名道地的罵。"
老六過後稍微安慰幾句婆婆,婆婆就像個軟麵條一樣,再也沒這樣罵過我了。
還是五嫂子提醒,"你發現沒有?他奶在吃飯的時候,從來只招呼他兒子們吃,從來不管孫子,媳婦,孫女啥的。"
我才發覺,婆婆眼裡只有兒子,媳婦,孫子都靠邊站。
但這也是她活到90歲壽終正寢的原因,因為只要兒子在家裡說了算,對她好,媳婦能起多大的勁兒呢?
三年前婆婆過世,第一天晚上安排好各種雜事兒後,三嫂把大家都召集到屋裡,對我們說,「這次他奶的老墳,必須得找陰陽先生看好,隔好方向才能下葬。
我悄悄的對老六說,「他們讓你掏錢你就掏錢,讓你出力你就出力,千萬別多話,老家的規矩你也不懂,可別惹到嫂子們不高興,將來落埋怨。
老六在大事情上那是第一次聽我的話,沒有和我抬槓,也沒用大眼睛瞪我,更沒說,"你一個女人,這種大事,還輪得到你插嘴?"
老六每次這樣訓我的時候,都忘了,他那幾個嫂子也是女人,個個在家裡說一不二,他哪個哥沒挨過老婆的打呀?
我這人也沒出息,按說他們不養老人,挨打我該高興才對,但每次看到那幾個哥掛了彩,我心又發軟,一個老爺們活成這個樣子,也真是窩囊。
夜晚人都走了,三嫂悄悄的告訴我,「你知道老大一家為啥接連出事吧?當年他爺下葬的時候,一鐵鍬挖出來一塊石頭,我們都說不能下葬,得找陰陽先生看一下。 但那時候是老二做主,他說了算,非要不聽,強行的下葬了。
大哥過世後,大嫂就回了老家,帶著兩個孩子,順便打點零散的工,小鵬那時候至少也有20歲了,家里分明不缺吃,不缺喝,也不缺他零錢花,但小鵬就喜歡在街上小偷小摸,有了錢就上網吧,要嘛睡人家的草堆子,根本不回家。
二哥他們幾個如果在網咖抓到他,也是把他暴打一頓,教訓一頓,但一點用都沒有。
終於在一次偷竊中被抓起來了,大嫂害怕了。
在我家裡,大嫂哭哭啼啼的說要跟兒子斷絕關係,我咋勸她都不聽。
但等小鵬的判決書下來後,大嫂第一時間,去了鄭州打工,就是為了接見時能見到兒子。
這些事都是瞞著婆婆的,畢竟她眼睛看不到,年紀也大了,每次婆婆問:小鵬咋不來呀?
老六總是撒謊,"他在外地打工呢,他現在頂門立戶,可不得好好的干。"
小鵬表現的好,提前回來了,為了方便讓舅舅幫著管小鵬,大嫂在娘家蓋了兩間房子。
剛安頓兩年,小鵬也在鎮上找了工作。
有天老六正在上著班,小鵬的舅舅給老六打電話,說大嫂去了醫院,情況很危險。
等老六從這裡包車趕回去的時候,大嫂在加護病房已經不行了,很快就弄回去了。
老六接著又在那裡忙了三天才回來,回來的時候順便把小鵬帶過來,從這裡坐車去外地。
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小鵬,小鵬給我的感覺就是讓你痛不起來,眼神又狠又迷惘又無所謂。
過了兩天之後,大嫂的小女兒一家三口也到我這裡來了。
新侄女婿上門,老六包了一個800塊錢的紅包,才半歲的小孩,老六也給了600塊錢,給他們買好回程的火車票,又交代侄女,有啥事只管過來。
大嫂的女兒小平,我也只見過那一次面。父母都不在了,叔叔嬸子再親也不是親人了。
婆婆過世,大家也沒有通知小平過來,知道她家裡窮,這麼遠,路費都是負擔。
這幾年又聽說小平離婚了。
大哥大嫂常年在外面打工,婆婆的眼睛那時候已經不太好了,小平跟著大嫂在姥姥家住的多,十六歲就去廣州打工,18歲就和一個外地的小伙子結婚了。
這件事把大嫂氣個半死,大嫂到死都不認那個女婿,一直把戶口本藏著。
小平結婚後也好多年沒回來過,偶爾回來一兩次,大嫂也是堵著門的罵,女婿下跪,保證對小平好,大嫂也不同意,還把女婿買的東西都扔到地上。雖然那時候小平已經生了一個孩子。
直到大嫂的葬禮上,老六的幾個兄弟和嫂子做主,從小鵬舅舅那裡要到戶口本,讓小平和那個男孩辦了登記。
男孩子長得矮矮胖胖的,個子不足1米7,第一次來我家就空著手,這我能理解,他們年紀小,又是從外地回來奔喪的。
為了跟他套近乎,讓他對小平好一點,中午我陪他喝了一瓶酒,晚上老六不在家,我又把他喝趴下了。
公公過世的時候,家裡都比較窮,雖然他有退休金,還不夠他常年吃藥住院用的,老六上大學的時候,都替他父親背了2萬多塊錢的債。
等到三年前婆婆過世,二哥雖然還是老大,但他10多年前已經搬到杭州女兒那去了,家族裡的事基本上都是三哥做主,二哥二嫂回來也只是盡孝心,磕個頭,燒個紙。
一切都是三哥兩口子操持。
三嫂幾次在兄弟們跟前說,"當年他爺去世,就是老二太固執,結果老大一家都那樣了,他奶去世,必須得找陰陽仙兒隔好墓地。"
婆婆葬在大山裡面,提前請挖土機開好山路,又用吊車把棺木從馬路邊吊到墓穴,墓穴裡面放兩個碗口粗的大松樹,10多個人扶著棺材慢慢的往下放,陰陽先生拿著羅盤,調整了好幾次方位,才把棺材放好。
兒子們都上去騎棺,陰陽先生念念有詞,左手端著一碗米,右手往外撒,我們這些孝子賢孫就展開大孝布,接陰陽仙兒撒出來的米。
再把每個人接的米集中到一塊兒,晚上熬一鍋粥,每個人都吃一點兒。
然後才開始封土。
今年清明節,我和老六一起回去掃墓,公公和婆婆的墓至少相距5裡多路,公公的墓又矮又小,三哥吩咐我往墳地旁撒燒紙。
四哥埋怨我,"六毛,你也看著點,你那撒的方位都不對。"
三哥說,"咱爸的墳當年都沒隔過地,正方向在哪兒,誰也不知道。"
婆婆的墳地是她臨終前自己選好的,背後靠著大山,旁邊是大哥大嫂的雙墳頭,前面是一望無際的湖泊,周圍都是又高又大的松柏。
已經三年了,婆婆的墳地一點都沒變小,今年去看,上面的蒿子長得旺盛的很。
兄弟們都說:老墳上的蒿子長得很好,後代才更發達呢。
我給公公婆婆燒紙磕頭,也給大哥大嫂燒紙磕頭,"保佑你的子孫後代都平安健康吧。"
三哥笑我,"六毛還挺講究的。"
我連著兩年清明節都回去了,但大哥的兒子小鵬,一次也沒來給父母上過墳。
1960年,毛主席遊覽湖南烈士公園,李強悄悄報告:楊開慧排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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