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鍾自強,今年35歲。眼下正是1977年,我在部隊已經乾了十幾年,終於盼來了轉業的機會。
看著手裡兩份截然不同的介紹信,我陷入了沉思。一份是去縣市供銷社當辦事員,另一份是回到家鄉東陵村當黨支部副書記。
供銷社的工作,在別人眼裡可是肥差。縣城裡燈紅酒綠,機關大院的日子更是舒坦。可對我來說,山鄉林村才是我魂牽夢繞的地方。這些年在部隊,我學的都是些農業技術。如果就這麼去縣城,這手藝可就荒廢了。
更重要的是,我掛念家鄉的父老鄉親。前些年回去,看到村裡的生產,還是個老樣子。土地貧瘠,群眾生活凋敝。國家都發展了,家鄉卻還在原地踏步,我心裡實在不是滋味。
思前想後,我下定了決心。我找到部隊首長,表明了自己回村的想法。首長盯著我看了半天,嘆了口氣:"小鐘啊,你這是何苦呢?到底是年輕,不懂得那官場的水有多深。算了,你既然決定了,我也不攔你。
首長的話讓我心潮澎湃。是啊,農村的路不好走,但總得有人去啃這個硬骨頭。我不進地獄,誰入地獄?
回到家,妻子李秀蘭卻不這麼想。她一個勁地勸我上供銷社。在她看來,鄉下地方小,留不住有本事的人。我倆為這事沒少拌嘴。
「老鐘,你想啊,去了供銷社,一個月有四五十塊工資呢。不用再受那農村的罪,多好!"李秀蘭一邊縫補衣服,一邊嘮叨著。
我笑著接過她手裡的針線活兒:"老李,咱不能光看眼前。農村雖然苦點兒,但那是咱的根啊。共產黨員可不能見錢眼開,要先想著老百姓過得好不好。
李秀蘭瞋怪地瞪了我一眼,卻也不再說什麼。她知道,我這個人,認準了的事兒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就這樣,我懷揣著一腔熱血,回到了闊別多年的東陵村。剛一進村,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破敗的景象。村委會的房子年久失修,牆皮脫落;村民們的房舍也都是土坯瓦房,連個像樣的廁所都沒有。
我暗暗嘆了口氣,心想,造成這種局面,村幹部難辭其咎啊。這些年,他們都乾些啥去了?
正想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呦,這不是老鍾家的小子嗎?回來了?"
我回頭一看,不禁喜上眉梢。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村裡的老支書王大牛。他今年快60了,身板卻還硬朗。我小時候最崇拜他了,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他還記得我。
"王叔,您好!我這不是回來當村幹部了嘛。以後咱們就是同事嘍!"我熱情地拉著老支書的手。
老支書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著點點頭:"好小子,有覺悟!不過你可要知道,農村工作可不比部隊,啥都得從頭學起。有不懂的,儘管來問我。 "
我連連點頭,心裡卻暗暗較起了勁。王叔,您等著瞧吧,俺鐘自強不信搞不好農村工作!
就這樣,我在村裡安頓下來,開始了村幹部的新生活。剛開始,村民們見我是個"新來的",都有些不信任。每次開會,下面總有人嘀咕:"就這小伙子,懂啥農村工作?還不如王支書呢。"
我清楚,要想服眾,光靠嘴上說不行,還得拿出實際行動來。
剛開始,我決定從農業生產著手。我把在部隊學的那些新技術,毫無保留地教給大夥兒。但村民們的思想觀念難改,總覺得祖宗留下的老辦法才是最好的。
我沒有氣餒,而是選了幾塊地作試驗田。從種子選育到科學施肥,從病蟲防治到農田水利,我事必躬親,和鄉親們一起勞動。功夫不負有心人,到了秋收時節,我的試驗田喜獲豐收,畝產比往年高出不少。
鄉親們看在眼裡,喜在心頭。這下子,我的威信可算是打下去了。老支書王大牛也對我刮目相看,誇我有乾農村工作的潛力。
就這樣,我埋頭苦幹,和鄉親們打成一片。日子一天天過去,東陵村的面貌漸漸有了變化。土地肥了,糧食產量高了,村民腰包也鼓了。看著家鄉一天天好起來,我心裡美滋滋的。
但俗話說得好,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新官上任三把火。我這"三把火"還沒燒完呢,麻煩就找上門來了。
有一天,我正在田間查看小麥長勢,村民老張氣喘吁籲地跑過來:"鐘書記,不好了!村西頭王寡婦家的牛,跑到李大哥家的地裡,把莊稼都踩壞了!倆現在在村口吵起來了,您快去看看吧!"
我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往村口跑。到了一瞧,可不是嗎,王寡婦和李大哥臉紅脖子粗地對罵著,周圍還圍了一群看熱鬧的。
我連忙上前拉架:"王嫂,李大哥,有話好好說,吵什麼吵!咱們到村委會去,慢慢解決,成不?"
誰知王寡婦根本不搭理我,衝著李大哥就罵:"李鐵柱,你個黑心肝的!我家的牛是你放跑的吧?你早就看我家的地眼紅,想害我!你賠我的莊稼!"
李大哥也不甘示弱:"去你的!我犯得著害你?分明是你家牛圈沒修好,牛自己跑出來的!你賠我的地!"
眼嗆著倆人就要打起來,我趕緊擋在中間,往兩邊一橫胳膊:"都消消火!這事兒我來評理,誰也別吵了!"
我請老張去叫來王寡婦家的兒子,帶他去田裡看被牛踩壞的莊稼。又吩咐李大哥的媳婦去王寡婦家,查看牛圈的狀況。一番折騰,事情總算有了眉目。
原來,王寡婦家的牛圈前些日子壞了,一直沒修。王寡婦兒子不在家,她一個人也修不了。這不,今兒早上沒看住,牛跑出去了。李大哥的麥田剛好在村西頭,就被牛糟蹋了。
我把倆人叫到村委會,拿出調查結果:"王嫂,你家牛圈年久失修,是此次意外的主因。但李大哥,莊稼被牛踩了,王嫂也是受害者,你就別再怪罪了。
經過一番耐心勸導,王寡婦和李大哥總算握手言和。事情是解決了,但我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這種鄰裡糾紛,根子還是在貧窮上啊。大夥兒都在為溫飽發愁,哪有心思去修牛圈呢?
從那以後,我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帶領鄉親們發家致富。只有生活好了,大夥兒才能擰成一股繩,不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傷了和氣。
我四處蒐集資訊,了解國家農村政策。這一打聽,可不得了,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吹到了農村。包產到戶,農民們終於可以自己做主了!我趕緊把消息告訴大夥兒,鼓勵他們大膽承包土地,發展生產。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東陵村迎來了新的發展機會。我和村幹部商量,決定成立農業合作社,帶領村民共同致富。
我們從小規模種植大棚蔬菜做起,一點點摸索經驗。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一茬黃瓜豐收了,賣了個好價錢。村民們嚐到了甜頭,積極性一下子高漲起來。
看著大夥兒臉上的笑容,我心裡樂開了花。這麼多年,我夢寐以求的事情終於有了眉目。但我也清楚,這只是個開始,讓全村人都過上好日子,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為了尋找更多致富門路,我四處奔走,和鄉鎮企業、農技站的同志們建立聯繫。縣內有個食品廠正好來村裡收購辣椒,我一合計,何不把這個產業鏈補齊呢?
我把想法告訴村民,大夥兒都很有興趣。我們成立了辣椒種植專業合作社,從育苗到栽培再到銷售,形成了一條龍服務。村民們的腰包一天天鼓起來,日子也越過越紅火。
就在東陵村如火如荼地發展時,一個不速之客闖入了我的生活。
那天,我正在辣椒大棚裡查看蟲情,村支書王大牛急匆匆地找到我:"老鐘啊,鎮裡的何書記來了,說要見你。"
何書記?我有點摸不著頭腦。這位新來的鎮黨委書記,平時可不怎麼來村裡啊。
我趕到村委會,何書記正端坐在沙發上,神情嚴肅。 "鐘支書,你們村發展得不錯嘛,村集體經濟收入蒸蒸日上,你功不可沒啊。"
我連連擺手:"何書記,這都是大夥兒齊心協力的結果。沒有縣裡的好政策,沒有鎮裡的大力支持,我們哪能有今天?"
何書記呵呵一笑,話鋒一轉:"老鍾啊,你在村里乾了這麼多年,也該歇歇了。鎮裡正好缺個經濟發達村的黨委副書記,這個位子,非你莫屬啊。 "
我愣住了。鎮上的副書記?這是多大的誘惑。更何況,這些年我在村裡確實也累了。
何書記看出了我的動搖,乘勝追擊:"你放心,到鎮裡後待遇不會低。東陵村的工作,還有王支書呢,你就甭擔心了。再說…"
何書記壓低了聲音:"你女兒鐘曉曉不是要上大學了嗎?農村大學生的學費可不低啊。你要是到鎮裡,收入高了,還能托托關係,讓孩子進個好學校。"
我心頭一震。女兒馬上要高考了,學費的事一直讓我發愁。往常,遇到農村孩子上學難的事,我都是四處籌款,想辦法解決。可輪到自己孩子,我卻有心無力了。
何書記說的,何嘗不是個好出路?我陷入了沉思。
就在這時,村民老趙闖進了屋子。老趙平時就愛打抱不平,這回更是氣沖沖的。
「鐘書記!我剛從鎮農資公司回來,你猜怎麼著?化肥又漲價了!這日子還讓不讓人過了?你不是說鎮裡會給咱村補貼嗎?怎麼到頭來還是農民吃虧?"
老趙的一番話,如當頭棒喝,敲醒了我的迷茫。是啊,我是黨選派來的農村幹部,我的根在農村,我的心在農民。現在農民日子還不富裕,我怎麼能說走就走?
我緩緩起身,面對著何書記:"何書記,你看得起我,我很感激。但是,現在農村工作正緊要,我實在不能離開啊。Student loan debt這筆賬,我會想辦法還的,但我不能為了這點私利,就放下鄉親們不管。
何書記愣了半晌,嘆了口氣:"老鐘,看來你是鐵了心要留在農村了。你這份心,我佩服。那學費的事,鎮裡會想辦法幫你的。你安心在村里幹,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送走了何書記,我長舒了一口氣。回想起這些年的點點滴滴,我感慨萬千。是啊,我這一生,就注定要和農村結緣。無論前路多麼艱難,我都要堅守這片熱土,和鄉親們一起奔向幸福的明天。
隨著東陵村的不斷發展,我的工作也越來越忙。農業合作社的事務、村務管理、基礎建設……每一項都需要我傾注大量心血。漸漸地,我開始感到力不從心。
更讓我牽腸掛肚的,是妻子李秀蘭的身體狀況。這些年,她一直在家照顧老小,操持家務,任勞任怨。可沒想到,長期的勞累竟然讓她落下了病根。
那天,我正在村委會開會,接到李秀蘭打來的電話。她說她在家中暈倒,讓我快點回去。我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叫來王支書,囑託他處理剩下的事務,自己則飛快地衝回了家。
還沒進屋,我就聽到女兒鐘曉曉的哭聲。推開臥室門,只見妻子李秀蘭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曉曉跪在床邊抽泣。
"秀蘭!你怎麼樣?我馬上送你去醫院!"我連忙將妻子扶起,心如刀絞。
李秀蘭虛弱地搖搖頭:"老鐘,都怪我沒用。你在外面那麼忙,我在家裡卻連個家都照顧不好。"
我紅著眼圈摸摸她的手:"別胡說八道!你為這個家付出那麼多,我心裡清楚著呢。以後家裡的事兒,都交給我,你就安心養病。"
就這樣,妻子住進了縣立醫院。為了方便照顧,我乾脆把女兒也接來縣城上學。從此,我的生活被張成了兩點一線－村裡工作,縣城陪護。
組織上體諒我的難處,主動減輕了我的工作量。可是我心裡還是過意不去。村裡的工作開展得如火如荼,正是需要我這樣的老同志堅守崗位的時候,我卻不得不分身乏術。
有一天,我正在醫院陪床,女兒曉曉過來找我,欲言又止。
"爸,您最近太辛苦了。村裡的事兒,您就別操心了吧。您看,鎮裡一直想把您調過去,現在正是個好機會啊。"曉曉小心翼翼地說。
我心頭一緊。是啊,前段時間鎮裡領導又來做我的工作,讓我去鎮裡任職。我當時還一口回絕了,可現在看來,這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在鎮機關工作,我不僅能照顧好妻子,還能騰出時間輔導女兒的功課。東陵村的事務,有王支書和一班人馬呢,我也不是非走不可。
就在我猶豫不決之際,一通電話打斷了我的思緒。是王支書打來的,他說村裡出事了。
原來,合作社的化肥出了問題,農作物大面積減產。村民們一下子炸了鍋,有的甚至要退社。眼看著辛苦打下的基礎就要毀於一旦,王支書也慌了神。他苦苦哀求我回村主持大局。
我長嘆一口氣,心中五味雜陳。是啊,東陵村,我鍾自強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地方;鄉親們,我鍾自強誓死守護的人啊。現在村子遇到困難,我怎能袖手旁觀、見死不救?
我轉頭看向女兒,動情地說:"曉曉,你說得對,爸爸是該歇歇了。但是,爸爸是名農村幹部,是黨派到農村來的。農村現在還沒富裕起來,爸爸的責任還沒盡完。
曉曉淚眼婆娑地點點頭。她終於理解了,自己的父親,是一位永遠不會退縮的農村幹部,是新時代最可敬的勞動者。
就這樣,我再次回到了戰鬥的一線。我和王支書一起,召集農戶代表,妥善處理了化肥的善後問題。我們也藉機整頓了合作社的管理,健全了各項規章制度,讓村集體經濟的大船重新駛上了正軌。
在醫院,妻子李秀蘭得知我重返農村工作,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老鐘,你終究還是放不下農村啊。沒事,有曉曉在,我有什麼照顧不好的?你就放心大膽地去乾,我永遠支持你!"
望著妻子深情的目光,我握住她的手,熱淚盈眶。是啊,我這一生,是農村養育了我,是鄉親們給了我前進的力量。無論前方有多少艱難,我都要風雨同舟,向著美好的未來一往無前!
歲月如梭,光陰似箭。轉眼間,我在東陵村已經工作了近30年。從一個青澀的轉業軍人,到一個飽經滄桑的老村支書,我和鄉親們一起,走過了風風雨雨,攜手譜寫了一曲曲奮進之歌。
如今的東陵村,已經今非昔比。家家戶戶住上了寬敞明亮的樓房,田間地頭機械轟鳴,處處展現著勃勃生機。村民們的笑容,是最好的見證。而這一切,都凝結著我和一班老同志的心血。
前些日子,我正式向組織提交了退休申請。我的年紀大了,也到了該交棒的時候。組織上專門召開了一次村民大會,號召大夥兒暢所欲言,選舉新一任的領導班子。
看著台下熱火朝天的討論,我的心裡百感交集。這些年,我們一起打井架電,修路通信,蓋學校建診所,讓昔日窮山惡水的小村莊變成了遠近聞名的明星村。我雖然付出了許多,但也收穫了太多太多。
村民們的信任,就是我最大的讚美。老支書王大牛已經滿頭銀絲,但提起我,他總是豎起大拇指:"咱老鐘啊,是村里的福星!沒有他,哪有咱東陵村的今天?"
村民老趙呢,也早已從當年那個愛嘮叨的老頭變成了慈眉善目的老人。他拉著我的手,感慨道:"鐘書記,這些年你為村里操碎了心。現在你要退休了,我們捨不得啊!你放心,以後有啥困難,我們老趙家永遠是你的靠山!"
我紅著眼圈,頻頻點頭。是啊,我這一生,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和鄉親們結下了這份患難與共的情誼。無論今後身在何處,我的心,永遠繫在東陵村。
大會最後,村民們一致推選了我的得意門生小李當選新一任支書。小李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年輕幹部,對農村工作滿腔熱情。看著他慷慨陳詞的樣子,我彷彿看到了30年前的自己。
會後,小李激動地握住我的手:"鐘書記,您就放心交給我吧。我一定會繼承您的衣缽,帶領鄉親們創造更加美好的明天!"
我笑著點點頭,語重心長地說:"小李啊,農村工作千頭萬緒,說不准哪天就遇到棘手的問題。關鍵時刻,你要相信群眾,依靠群眾。只要我們黨同人民群眾同呼吸、共命運、心連心,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
就這樣,在鄉親們依依不捨的目送下,我告別了工作了大半輩子的村委會。走出大門的那一刻,我恍惚間又回到了30年前,自己初踏上這片熱土時的情景。
三十年風雨,三十年耕耘。我青絲染白,容顏添皺,但初心不改,本色依舊。只要農村還需要我,只要鄉親們還記得我,我這顆火熱的赤子之心,就永遠不會冷卻!
回到家中,妻子李秀蘭已經做好了豐盛的飯菜,女兒鐘曉曉也從城裡趕回來為我接風洗塵。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回憶往事,暢想未來。
曉曉紅著眼圈,拉著我的手說:"爸,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您所做的一切。您不僅僅是我們家的好丈夫、好父親,更是東陵村的好書記、好領路人。
李秀蘭也含著淚,輕輕地說:"老鐘,這些年委屈你了。沒能讓你在村里一展宏圖,反而讓你受了那麼多罪。其實啊,我是打心眼裡佩服你。
聽著妻女的話,我再也抑制不住心頭的澎湃。是啊,三十年來,我把個人的命運與農村的未來緊緊相連,雖然沒有轟轟烈烈的偉業,但我無悔這一路的選擇。因為我堅信,只有農村的土地上長出幸福的莊稼,中國的明天才會更加美好!
親愛的鄉親們,親愛的東陵村,讓我們攜手再出發,去開創更加美好的未來吧!最後的最後,我還想高呼一句,我用一生實踐的誓言:
為人民服務,永遠跟黨走!為了新農村,奮鬥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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