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23日星期五

狄更斯:聖誕頌歌(三)

第三樂章第二個精靈

史克魯奇從響得出奇的鼾聲中醒來,坐在床上試圖整理思緒。用不著別人告訴他,他就知道馬上要敲響一點的鐘聲了。他覺得自己簡直是掐著鐘點被叫醒的,純粹就是為了讓他與雅各馬利來的第二個精靈會面。史克魯奇感到渾身冷得不自在,開始猜想第二個精靈會掀開床邊的哪塊帷帳,於是他乾脆親手把每塊帷帳都拉到一邊。他重新躺下,警戒地觀察著床的四周。他打算等精靈一現身就立即作出反應,絕對不要再被弄個措手不及、嚇得驚慌失措。

那些玩世不恭的紳士老爺,自詡有些手腕,總是表現出世間諸事沒什麼他們應付不了的樣子。這種人常吹噓能夠對付各類冒險,小到擲錢遊戲,大到殺人奪命,他們都能處置得游刃有餘。在這兩個極端之間,無疑存在著數量不小、範圍極廣的一系列事物。我們倒不敢誇口斯克魯奇也能充分應付最極端的情形,但是好歹還是可以相信,他已經準備好再見識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無論是柔弱如嬰兒,還是恐怖如犀牛,這次總不至於叫他驚得半死。

雖然史克魯奇做好了遇見任何東西的準備,但是對「什麼也沒出現」的情形偏偏半分準備也沒有。所以,當鐘敲了一聲卻什麼也沒出現時,史克魯奇全身開始劇烈地顫抖。五分鐘、十分鐘、一刻鐘過去了,還是什麼也沒出現。這段時間裡,他一直躺在床上,一束紅光照了進來,他就在紅光的正中央,這束光正是從鐘敲響一聲的時候射過來的。屋子裡只有這一束光,比十二個鬼魂一齊光臨還要令人緊張。史克魯奇無從判斷這束光意味著什麼,也無從分辨它究竟要做什麼。史克魯奇甚至擔心,他是不是要離奇地發生自燃了,只不過他尚不自知罷了。不過,史克魯奇最終還是開始思索——就像你和我肯定一開始就會動腦子一樣,因為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旁觀者清,能夠想出該怎麼辦,並立即付諸行動——我要說的是,史克魯奇終於想到,這束神秘之光的來源和秘密可能就在隔壁房間。念及於此,他也注意到隔壁房間似乎正在發光。他的腦子裡全是這個念頭,於是輕輕地從床上爬下來,穿上拖鞋,朝那扇門走過去。

史克魯奇的手才剛碰到門鎖,一個奇怪的嗓音就叫著他的名字,招呼他進屋。史克魯奇依言而行。

這是他自己的房間。這一點毫無疑問。但是這個房間已經改頭換面,令人未免驚奇。牆壁上和天花板上都掛著常青枝葉,看起來就像個小叢林,枝條上到處都點綴著亮晶晶的莓果冬青樹槲寄生常春藤的新鮮葉子反射著光線,就好像屋裡散落著許許多多的小鏡子。爐火燒得極旺,向上猛躥入煙囪裡,無論是在斯克魯奇的手裡,還是在馬利的手裡,這座壁爐簡直就是個毫無生氣的擺設,多年寒冬都沒見識過這麼旺的火了!地板上好大一堆東西,彷彿堆成了一個帝王寶座,有火雞鵝肉、野味、雞鴨、醃豬肉、大塊的牛肉、乳豬、大串香腸、肉餡餅葡萄乾布丁、成桶的牡蠣、熱氣騰騰的栗子、紅彤彤的蘋果、水汪汪的橙子、香噴噴的梨子、主顯節的大糕點、一碗碗沸騰的潘趣酒,這些美味佳餚冒出誘人的蒸汽,令屋子裡熱氣騰騰。一個快活的巨人舒適地坐在沙發上,看起來輝煌耀目,它手中握著一個火炬,形狀跟豐饒角[1] 差不多,巨人把火炬高高舉起來,那時斯克魯奇正從門後探出頭來張望,火炬的光芒便照射在他的臉上。

「進來吧!」精靈喊道,"進來!咱們交個朋友吧,先生!"

史克魯奇怯怯地走進來,在精靈面前垂下頭顱。他不再是以前那個倔頭倔腦的史克魯奇了。儘管精靈的眼睛裡透著清澈與和善,但史克魯奇仍然不願直視它的眼睛。

"我是'今日聖誕節之精靈',"精靈說,"看著我!"

斯克魯奇畢恭畢敬地遵命行事。精靈穿著一件簡單的深綠色長袍,也可能是一件披風,袍子的邊緣縫著白色毛皮。這件袍子鬆鬆垮垮地披在精靈身上,以至於胸口敞露出來,彷彿它根本不屑於用什麼玩意兒遮擋住胸口似的。精靈的雙腳從袍子寬大的褶皺底下露出來,沒有穿鞋;頭上也沒戴帽子,只有一個冬青枝葉編成的圓冠,圓冠上處處點綴著閃閃發亮的冰凌。精靈有著一頭深棕色的捲發,極為自然地披垂下來,自然得就像它和藹可親的面龐、炯炯有神的眼睛、攤開的手掌、充滿笑意的嗓音、不受拘束的舉止以及瀰漫在它周圍的歡樂氣氛。它腰間懸掛著一個古老的劍鞘,但裡面沒有劍,這個劍鞘已經舊得生鏽了。

「你以前從未見過像我這樣的精靈吧?」精靈大聲說。

「從未見過。」史克魯奇回答。

「你從來沒有與我們家族的年輕一輩一同出行?我是指(因為我本人還太幼小)我的那些前幾年才出生的哥哥們。」精靈繼續問。

"我覺得,從來沒有過。"斯克魯奇說,"恐怕是沒有過。您有很多哥哥嗎,精靈?"

「有一千八百多個吧。」精靈說。

「居然要養活這麼一大家子啊!」史克魯奇囁嚅道。

「今日聖誕節之精靈」站起身來。

「精靈,」史克魯奇畢恭畢敬地說,「如你所願帶我出發吧。昨天晚上,我是被迫上路的,但我學到了一些東西,正在體會其中的教訓。今天晚上,如果你要教我什麼,就讓我從中獲益吧!"

"觸摸我的袍子!"

史克魯奇依言而行,立刻抓住精靈的袍子。

冬青樹枝、槲寄生、紅漿果、常春藤、火雞、鵝肉、野味、雞鴨、醃煮豬肉、大塊牛肉、豬肉、香腸、牡蠣、餡餅、布丁、水果、潘趣酒……這些統統瞬間消失了。一同消失的還有房間、爐火、紅色亮光以及夜色。他們此刻站在街上,正值聖誕節的早晨,人們忙著清掃門前人行道以及屋頂上的積雪。天氣不太好,雖然掃雪挺費力氣,但是人們動作輕快,心情愉悅,幹活忙碌的聲音像演奏一首歌曲。男孩們最愛看屋頂上的積雪被掃落到地上的情景,他們享受著這場人工製造的小型暴風雪。

房子的正面已經夠黑的了,窗戶還要更黑,與屋頂上白毯子般的積雪形成鮮明對比,也與地面上骯髒的積雪相映成趣。貨車和載客馬車的沉重車輪從積雪上軋過,彷彿犁地似的碾壓出了一道道溝壑;隨著大街逐漸分開岔路,這些溝壑彼此交錯,互相碾壓至少幾百回了,最後變成複雜難辨認的溝溝坎坎,由黏糊糊的黃泥和融化的冰水混雜而成。天陰沉沉的,最短的街道也充斥著髒兮兮的薄霧,薄霧一半已融化、一半仍封凍,沉重的小顆粒像下小雨一般落到地上,彷彿大不列顛全部的煙囪都達成一致,開始一齊燒火,隨心所欲地愛怎麼冒黑煙就怎麼冒黑煙。無論是天氣還是城市面貌,都沒什麼好叫人特別高興的,但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歡快的氣氛,就連最清新的夏日空氣和最明媚的盛夏艷陽都無法散發出這麼歡快的氛圍。

這是因為,在屋頂上鏟雪的人們個個興高采烈,他們在矮牆後朝著同伴們呼喊,時不時戲謔地扔個雪球過去,雪球可是帶著善意的砲彈啊,比一句玩笑傳遞得遠多了!要是雪球砸中了對方,人們開懷大笑;如果沒有砸中,人們的笑聲也不會湮沒下去。賣雞鴨的店家還沒完全開張,賣水果的店早已是琳瑯滿目。一個個碩大的圓籃子裡盛滿了栗子,栗子形狀猶如快活的年老紳士穿著西裝背心,悠閒地倚在門邊,富態得不小心跌到大街上。紅棕色的西班牙洋蔥,腰身肥大,就像西班牙修士那樣胖得紅光滿面,還狡黠地眨巴著眼睛瞧著路過的姑娘們,一邊故作正經地瞥向高高懸掛著的槲寄生[2] 。成堆的梨子,還有蘋果,猶如一座座金字塔;一串串葡萄掛在醒目的鉤子上,這純屬店主大發慈悲,好叫過路的人們不花一個子兒就可以盯著葡萄流口水;一堆堆帶著苔蘚褐色榛子,香氣撲鼻,叫人想起很久以前在林中漫步的情景,那時地上的枯葉沒至腳踝,穿梭其間多麼歡暢;矮墩墩、黑黝黝的諾福克蘋果,襯托著黃色的橙子和檸檬,一副緊繃汁液的誘人樣兒,彷彿在急切地懇求人們用紙袋把它們裝回家去,好在飯後朝它們咬上一口。這些上乘的水果中間放著一個魚缸,裡面遊著幾條金色和銀白色的魚,雖然魚是單調無趣、冷血遲鈍的傢伙,但是就連它們都知道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正在發生,於是緩慢地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一圈又一圈地遊動著,這就是它們那缺乏熱情的激動勁兒了!

雜貨店!哦,還有雜貨店!門幾乎完全關著,上了兩塊擋板,或是一塊,但是從縫隙往屋裡瞧瞧吧!當秤盤放到櫃檯上時,發出令人愉悅的碰撞聲;拉扯細線時,細線輕快地從線軸上繞出來;一個個小罐子放上放下,好像變戲法似的那麼熱鬧;茶葉和咖啡的香氣混合在一起,真是太好聞了;葡萄乾又多又好,杏仁潔白無比,肉桂又直又長,美味可口;水果蜜餞凝結成塊,上面的糖都融化了,令最鎮定的人也要頭暈目眩,受不了了。還不只這些呢!無花果柔軟多汁;法國李子裝在精美絕倫的包裝盒裡,紅豔豔的,酸度剛剛好——所有的一切都好吃極了,而且還都包裝在聖誕禮盒裡。顧客們個個急不可耐,爭相擁抱聖誕節的到來,以至於在商店門口互相擁擠,手中的藤條籃子激烈地碰撞在一起,結果把買好的東西忘在了櫃檯上,然後又跑回來取。大家犯了上百個這樣的錯誤,但是心情還是好得不得了。雜貨店主和員工們率真熱情、精神飽滿,他們用來把圍裙繫在身後的美麗心形搭扣,簡直就像是他們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人看似的,就算讓聖誕節的寒鴉啄幾下也沒關係。

沒多久,教堂尖塔鐘聲敲響,提醒良善的人們該去教堂和禮拜堂了,於是人們紛紛出發。大家都穿上了最好的衣裳,露出最歡樂的神情,簇擁著走上街頭。同時,從幾十條小路、小巷以及叫不出名字的路口湧現了數不清的人,他們正帶著飯菜往麵包坊走去[3] 。這群窮苦人的出現,顯然令精靈頗為在意。精靈與史克魯奇站在一家麵包坊門口,在那些人經過時揭開他們飯菜的蓋子,用火炬朝飯菜裡灑了點香料。這可不是一個尋常的火炬,有那麼一兩次,幾個拿著飯菜的人發生了衝撞,眼嗆著已經憤怒地口角起來,這時精靈揮動火炬朝他們灑了幾滴水,結果那些人立刻恢復了愉快的心情。他們說,在聖誕節吵架真是不該啊。可不是這麼回事嗎?上帝的心意正是如此!

後來,鐘聲停止了,麵包坊關門了。從每個麵包坊烤爐上的潮濕印跡上,可以感覺到這些人的動靜,以及他們烘焙飯食的進展,就連堅硬的路面都在冒煙,彷彿石頭也被當作飯食烘焙了一樣。

「您用火炬噴灑出去的香料有什麼特別的味道嗎?」史克魯奇問。

"有啊,我自己的味道。"

「今天任何一種飯食裡都有這種味道嗎?」史克魯奇問。

"凡是善意供應的都有,特別是供應給窮人。"

「為什麼要特別供應給窮人?」史克魯奇問。

"因為窮人最需要。"

"精靈,"斯克魯奇思忖片刻後說,"我覺得納悶兒,作為陰間陽世所有存在者中的一員,偏偏是您想要剝奪這些人單純享受一下的機會呢。"

「我?」精靈叫起來。

「您剝奪了他們每七天吃上一頓飯的機會基督教信仰群體在每週日做禮拜,因此那一天許多地方關門歇業。,而這往往是他們在一個禮拜中唯一能真正吃上飯的一天,"斯克魯奇說,"您不是這樣做的嗎?"

「我?」精靈喊道。

"您不是尋求讓這些地方在星期天關門麼?"斯克魯奇說,"這根本是同一回事。"

「我尋求?」精靈叫嚷道。

「如果我說錯了,請原諒我。反正人們是打著您的名義做的,或者至少是打著您家族的名義做的。」斯克魯奇說。

「在你們這個世界上,」精靈答道,「有些人聲稱知道我們,還打著我們的名義做各種事,放縱情慾、驕傲自大、心懷惡念、滿懷仇恨、嫉妒艷羨慕、頑固不化、自私自利。我們以及我們的親朋好友並不認識他們,就好像他們從未降生在這個世上一樣。記住這一點,把他們的所作所為記在他們自己的賬上,而不是我們的賬上。"

史克魯奇答應會這樣做,然後他們繼續上路了。他們像先前一樣仍舊隱身,來到小鎮郊外。精靈身懷一個非常了不起的本事(斯克魯奇在麵包坊就注意到了),那就是雖然它體形龐大,但是它能夠輕鬆容身於任何一個地方;作為一個超自然的生物,它能夠站在低矮的屋頂下卻依然保持優雅的儀態,彷彿那是一座高大的殿堂似的。

或許這個善良的精靈喜歡炫耀自己的本事,或許它就是和藹可親、慷慨大方、熱情真誠,對窮人滿懷同情心,總之它徑直來到了斯克魯奇那名僱員的家裡。史克魯奇手中抓著精靈的袍子,跟著它一起來到這裡。精靈來到那家的門檻處,微笑著停下腳步,用火炬朝鮑勃·克拉特基特的家噴灑祝福。想像一下!鮑伯一個禮拜才賺十五個「鮑伯」 [4] ,他每個禮拜六才能領到與自己同名的十五個子兒,可是「今日聖誕節之精靈」竟然祝福了他那個只有四居室的家!

克拉特基特太太站起來,她用心打扮了一番,穿著一件改過兩回的、廉價的,但絲帶很是艷麗的長裙,這是花六便士買來的,真是物超所值。克拉特基特太太正在鋪桌布,二女兒貝琳達·克拉特基特從旁協助,這姑娘身上也裝飾著色彩繽紛的絲帶。彼得·克拉特基特少爺舉著叉子插進一鍋馬鈴薯中,又把大得離譜的襯衫(那本是鮑勃的私人財產,為了慶祝節日而轉讓給了兒子兼繼承人)領子弄到了自己嘴裡,他覺得自己打扮得英俊瀟灑,恨不得跑到時髦的公園裡出風頭。這時,克拉特基特家的另外兩個小孩子——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飛奔進來,大喊著他們在麵包坊外面聞到了鵝肉的香味,他們確定這就是自己家的那隻鵝。盡情想像鵝肉配上洋蘇葉和洋蔥的美妙滋味,克拉特基特家的這些孩子們圍著桌子翩翩起舞,又把少爺彼得·克拉特基特吹捧到了天上,而少爺本人(並沒有驕傲自滿,儘管襯衫領子差點勒得他窒息)向火焰吹著氣,直到馬鈴薯慢慢地開始滾沸冒泡,把深平底鍋的蓋子頂得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說明該把馬鈴薯取出來剝皮了。

「究竟是什麼事耽擱住了你們那了不起的父親呀!」克拉特基特太太說,「還有你們的弟弟,小提姆。瑪莎去年聖誕節也沒有像這樣,都遲到半小時了! 」

「瑪莎來了,母親!」一個女孩一邊進門一邊說。

"瑪莎來了,母親!"兩個小孩子喊道,"好棒!好大一隻鵝呀,瑪莎!"

「哇,上帝保佑你,親愛的,你怎麼遲了這麼久啊!」克拉特基特太太說道,親吻了這個姑娘十多下,百般殷勤地幫她摘下披肩和帽子。

"我們昨晚有很多活兒要趕完,"姑娘答道,"今天早上還得忙著收拾,母親!"

「好啦!只要你來了就好,別的不用放在心上,」克拉特基特太太說,"親愛的,坐在爐火邊烤烤身子吧,上帝保佑你!"

「別坐,別坐!父親回來了!」兩個小孩子嚷道,立刻滿屋子亂跑起來,"把瑪莎藏起來,藏好!"

於是瑪莎躲了起來。父親鮑伯進了屋,胸前垂著白羊毛圍巾,這條圍巾不算流蘇也足足有三英尺長呢,他的衣服磨得發亮,但已經縫補刷過,蠻像過節的樣子,肩上還扛著小提姆。小蒂姆帶著一副小拐杖,用鐵架子支撐四肢。

「咦,我們的瑪莎在哪裡?」鮑伯‧克拉特基特環顧四周嚷起來。

「不來了。」克拉特基特太太回答。

「不來了?」鮑伯興高采烈的勁頭兒立刻熄滅了,他可是給小兒子當馬騎,馱著小蒂姆從教堂一路跑回家,都激動得剎不住車了,「聖誕節居然不來了!"

瑪莎不忍心看見父親失望,就算是鬧著玩兒也不行,於是提前從壁櫥門後跑出來,撲進他的臂彎中,而另外兩個孩子搶過小蒂姆,把他抬到洗衣房裡,好讓他聽見布丁在銅鍋裡唱歌的聲音。

克拉特基特太太先是取笑了一番丈夫這麼容易輕信上當,而鮑伯總算擁抱了女兒,心滿意足。接著,克拉特基特太太問:"小蒂姆的表現如何?"

「像金子一樣好,」鮑伯說,「甚至比金子還要好。他一個人坐著,不知怎的陷入沉思中,然後說出了我們從未聽過的奇妙的話。他在回家路上告訴我,他希望教會裡的人們都看見了他,因為他是個瘸子,或許能夠讓人們在聖誕節愉快地記起來,是誰讓瘸腿的乞丐重新走路、讓瞎眼的人重新看見[5] 。 」

鮑伯說著這些的時候聲音發顫,當他說到小蒂姆越來越健壯有力時,聲音更加顫抖了。

這時,小蒂姆拄著拐杖走路的聲音變近了,人們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小蒂姆就已經在兄弟姐妹的護送下回到了爐火前的凳子上。鮑勃挽起袖口——可憐的傢伙,他的袖口真是破舊得不能再破舊了——往壺裡倒了一些熱騰騰的杜松子酒和檸檬,攪拌了又攪拌,然後放在壁爐側面的金屬架上暖著。彼得少爺和兩個滿屋子亂跑的孩子去端鵝肉,一行人很快就興致勃勃地回來了。

接下來那個熱鬧勁兒,會讓你誤以為鵝是天底下最珍稀的禽鳥,簡直就是一種長著羽毛的稀罕動物,相比之下黑天鵝倒顯得再尋常​​不過了。事實上,在這個家裡,它倒真像黑天鵝似的呢。克拉特基特太太事先用一個小平底鍋做好了肉汁,滾燙得發出嘶嘶聲;彼得少爺出奇地賣力,把馬鈴薯打成泥狀;貝琳達小姐給蘋果醬加了些糖;瑪莎把熱盤擦拭乾淨;鮑伯把小提姆安置在桌子一角,緊挨自己坐著;兩個略小的孩子給大家擺好座椅,當然也沒忘記他們自己的椅子,然後用心守護著自己的座位,把湯匙塞進口中,以免在鵝肉分給自己前就忍不住哇哇嚷著要吃。終於,飯菜端上來了,大家做了飯前祈禱。接著,大家屏息等待,克拉特基特太太把切肉刀從頭到尾慢慢打量了一遍,準備朝鵝胸扎進去。當她果真一刀切下去,鵝腹中的填料正如人們期盼已久的那樣呈現於眼前,在場者呢喃著發出讚嘆,就連小蒂姆也受到另外兩個孩子的感染,用刀柄敲擊著桌子,輕輕地喊了一聲:好棒!

再沒有哪隻鵝比得上現在這隻。鮑伯說,他不相信世上還有哪隻鵝比它更美味。它肉質鮮嫩,味道誘人,個頭那麼大,價格卻便宜,受到了大家的一致稱讚。在蘋果醬和馬鈴薯泥的幫忙下,這頓飯足夠全家人吃個飽。實際上,克拉特基特太太驚喜異常地打量著盤中的一小塊剩骨頭說,大家沒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光呢!每個人都吃飽了,特別是最小的那幾個孩子,簡直整個人都泡在洋蘇葉和洋蔥裡了!現在,貝琳達小姐給大家換了乾淨盤子,克拉特基特太太一個人離開房間——緊張得不好意思叫人看見——去取布丁,然後端著進了屋子。

萬一布丁做得火候還不夠呢?萬一布丁在端出來的時候壞了形狀呢?萬一有人翻過後院的牆,趁著這家人盡情享受鵝肉的時候偷走了布丁呢?克拉特基特家的兩個小孩一想到這些,嚇得臉都白了!各種恐怖的念頭都在他們心頭閃過。

哇呀!好大一團蒸氣!布丁從銅鍋中拿出來了。香噴噴的,真像洗衣日的氣味呀!這是紗布的味道。這香味呀,好像美食店旁邊開著糕點店,再隔壁是熨洗店!這就是布丁!半分鐘後,克拉特基特太太進屋了,雖然羞紅著臉,但是自豪地微笑著,手中端著布丁。那個布丁就像一個有斑點的砲彈,厚實堅挺,澆了十六分之一品脫的白蘭地地點了火,上面插著聖誕冬青。

鮑勃·克拉特基特說,哦,一個令人讚嘆的布丁!他冷靜地評價道,這是克拉特基特太太嫁給他以來所取得的最了不起的成就。克拉特基特太太說,現在壓在她心上的磐石總算挪開了,她本來還擔心麵粉的量放得不夠足呢。大家都對布丁發表了一番評論,但沒人說這個布丁對這樣一個大家庭來說還是太小了,連這樣想的都沒有。誰要是這麼說,那就真是太煞風景了。克拉特基特家要是有人做出任何一點點這類暗示,那可要羞得臉紅了。

終於,這頓飯吃完了,桌布清理了,壁爐清掃了,爐火重新燒旺了。壺中調好的酒經品嚐後,被稱讚為味道完美極了;蘋果、橙子被擺上了桌子,滿滿一鏟子的栗子被丟進爐火中。接著,克拉特基特全家人圍坐在壁爐邊,鮑勃·克拉特基特管這樣叫"坐一圈",但其實只是半圈而已。鮑伯‧克拉特基特的手肘邊,陳列著這家人的玻璃器皿,包括兩個平底玻璃杯和一個無柄的蛋奶糕焙杯。

舉杯端著熱氣騰騰的好酒,完全不輸於黃金高腳杯的效果,鮑勃喜氣洋洋地輪番給大家倒酒,爐火中的栗子噼劈啪啪地炸裂開來,四處飛濺。然後,鮑伯發表祝酒詞

"親愛的,祝大家聖誕快樂!願上帝保佑我們!"

全家人一齊重複了這句話。

「願上帝保佑我們每個人!」小提姆最後一個說。

小提姆坐在小凳子上,緊緊靠著父親。鮑伯握著小提姆乾枯的小手,心裡充滿了對這個孩子的愛憐,恨不得把孩子永遠留在自己身邊,怕有一天孩子會離開他。

"精靈,"斯克魯奇前所未有地關心起這件事來,"告訴我,小蒂姆會活下去嗎?"

「我看見一個空位,」精靈回答,「就在冷清的壁爐角落。一副拐杖仍被精心保存著,只是失去了主人。如果這些未來的幻影沒有發生改變,那麼這個孩子會夭折的。"

"不,不,"斯克魯奇說,"哦,不!好心的精靈啊!求您告訴我,他會倖免於難。"

「如果這些未來的幻影沒有改變,我們族類中沒有任何一個,」精靈說,「會看到這個孩子。接下來會怎樣呢?如果他要死了,那就最好去死吧,還能讓過剩人口減少一些呢。"

史克魯奇垂著頭聽精靈引述他自己的原話,心中充滿了懺悔和悲傷之情。

「人啊,」精靈說,「如果你的內心仍然有人性,而不是冥頑不化的話,就不要說出那種惡毒的言辭。你要先弄清楚,人口過剩是怎麼一回事,究竟在哪裡過剩了。哪些人該活,哪些人該死,莫非是由你決定嗎?或許在天國裡,與千千萬萬個像這個窮人家孩子的人相比,你比他們更沒有價值、更沒有資格活下去呢!哦,上帝啊!葉片上的蟲子居然宣稱塵土中忍飢挨餓的兄弟們數量過剩了!"

史克魯奇在精靈的斥責中抬不起頭,渾身顫抖,眼睛盯著地面看。接著,他聽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於是立刻抬頭看是怎麼回事。

"斯克魯奇先生!"鮑勃說,"多虧斯克魯奇先生,我們才能享用這頓盛宴!"

「好一個『多虧他才有這頓盛宴』!」克拉特基特太太嚷道,臉都漲紅了:「我真希望他今晚也在這裡。我會叫他嚐嚐我的厲害,就怕他的胃口吃不消!"

"親愛的,"鮑勃說,"孩子們在這裡呢,再說今天是聖誕節。"

「我敢說,只有聖誕節這一天,」她說,「人們才會舉杯祝福像斯克魯奇先生這樣一位吝嗇可惡、冷酷無情的人。羅伯特[6] ,你明明知道他是這樣一個人!可憐的人啊,你比誰都清楚他的為人。"

"親愛的,"鮑勃溫和地說,"看在聖誕節的份上。"

「看在你的份上,看在聖誕節的份上,我會舉杯祝他健康,」克拉特基特太太說,「可不是看在他的份上。祝他健康長壽!聖誕快樂,新年快樂!他會聖誕快樂、新年快樂的,我對此毫不懷疑!"

孩子們跟在母親後面說了祝酒。這是他們今天聚餐中第一次遇到不太開心的時刻。小蒂姆最後一個乾杯,但他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史克魯奇在這家人心目中就像食人妖魔一般,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大家心頭就蒙上一層陰影,沒個足足五分鐘可驅散不了。

當這層陰影散去,大家心情快活了十倍,因為總算不用再提那個邪惡的史克魯奇了。鮑伯‧克拉特基特告訴大家,他為彼得少爺相中了一份工作,如果能夠順利謀得這個職位,將可每星期領到五先令六便士。兩個較小的孩子一想到彼得要成為生意人就笑得前仰後合,彼得本人則盯著爐火若有所思,彷彿在考慮當他擁有這麼一大筆錢時,該如何投資這筆錢才好。瑪莎在女帽店可憐兮兮地當學徒,她告訴大家自己每天要做什麼樣的活兒,一口氣要乾多長時間,以及她打算明天早晨舒舒服服地睡個懶覺,因為明天放假,她可以在家歇著。瑪莎還告訴他們,她前幾天看見一位伯爵夫人和一位爵士老爺,那位爵士「個子幾乎跟彼得一樣高」;彼得聽到這番話,立刻把領子豎了豎,要是你在那兒,就會看到他領子高得幾乎把臉都遮住了。大家說這些的時候,栗子和酒一輪又一輪地上著。不知怎的,小蒂姆開始唱起一首關於一個孩子在雪地裡迷了路的歌,他的小嗓子唱得幽怨哀傷,真是動聽極了!

這一切當中,並沒有什麼堪稱上流之處。這一家人並不闊綽,他們的穿著打扮並不考究,他們穿的鞋子壓根不防水,他們總共沒幾件衣服,彼得很可能早就與當舖打過交道。但是他們過得很快樂,心裡充滿感恩,彼此相愛,對一切都很知足。分手的時間到了,當他們漸漸黯淡下去時,精靈火炬上閃爍的光芒令他們更加開心了,而斯克魯奇一直注視著他們到最後一刻,尤其是盯著小蒂姆一直看。

天漸漸黑了,下起大雪來,史克魯奇和精靈沿著街道走。別人家廚房、客廳以及各式房間裡透出來的明亮火光,真是棒極了!瞧這裡,閃動的火苗映射出一家人在為溫馨的晚餐做準備,一個個熱盤子在爐火上烘了又烘,深紅色的窗簾隨時可以拉起來,把寒冷和黑暗統統擋在外面。瞧那裡,這家的孩子們全都跑到外面的雪地上去迎接已經成家的姐姐、哥哥、堂表親、叔伯和姑姑阿姨們,要搶在別人前頭向他們打招呼。再瞧這裡,百葉窗上晃動著滿堂賓客的剪影。看看那裡,一群戴著帽子兜、腳穿皮靴的漂亮姑娘嘰嘰喳喳地聊著天,一起去某位鄰居家串門,可憐那些眼巴巴瞧著姑娘進門的單身漢啊——她們好像機靈的女巫,非常清楚有人在看自己,臉上泛起紅暈。

這麼多人正在趕路前往各類聚會,你要是光看路上的行人數量,它如此驚人,搞不好你會以為根本沒有人待在家中迎客呢!還好,每戶人家都在等待客人的到來,早已把壁爐中的火添到半煙囪那麼高了。精靈祝福著他們,真是喜不自勝!它們大大地敞開胸懷,一路飄蕩前行,伸出寬闊的手掌,慷慨地把明亮而無害的歡樂盡情地灑向萬事萬物。一個點亮路燈的人在灰濛濛的街上跑著,身後留下一串剛亮起來的路燈,他穿得很正式,顯然待會兒也要去哪兒參加聚會,在精靈經過時剛巧笑得很大聲──這個人哪裡曉得,聖誕精靈正與他同行呢!

這時,在精靈並未發出任何一聲提醒​​的情況下,他們來到了一片荒涼的沼澤之地。到處都是嶙峋的巨石,彷彿這裡是巨人的墳場似的。水朝四面八方任意流淌著,除非有些地方的積水被凍住了,結果擋住了流水的方向,就像把流水困作囚犯一般。除了苔蘚、金雀花以及繁茂雜密的野草,這裡什麼都不長。夕陽西沉,留下一抹火紅的晚霞,像一隻憂鬱的眼睛,掃了一眼這片荒蕪之地,然後皺著眉頭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最後消失在深深的夜色裡。

「這是什麼地方?」史克魯奇問。

"這是礦工居住的地方,他們在地底深處勞作,"精靈答道,"但是他們認識我。瞧!"

一座小棚屋的窗子裡照射出燈光,精靈和史克魯奇很快就朝那裡走去。穿過泥土和石頭砌成的牆,他們發現一群人興高采烈地圍繞著一堆火在聚會。一對年紀非常非常大的老年夫婦、他們的兒女、他們兒女的兒女,以及還要年幼的下一代,全都高高興興地穿上了節日的盛裝。這位老爺爺正在為大家唱一首聖誕歌曲,他的聲音時時被荒野之地大風呼嘯的聲音湮沒。這是一首古老的歌,他還是小男孩的時候就會唱了;大家時不時地一起加入,形成了一曲合唱。每當大家都提高了聲音,老爺爺也無憂無慮地放聲高歌;當大家都住了口,老爺爺的勁頭也就低了下來。

精靈沒有在那裡逗留,而是吩咐史克魯奇抓住自己的袍子,越過沼澤,加快速度,這是要去哪裡呢?不是要到海上去吧?結果,果然是到海上去。史克魯奇驚恐地朝後望去,看見最後的一點點土地和一排嚇人的岩石被留在了身後。海浪翻滾,浪花飛濺,在洞窟中互相拍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試圖狠狠地撞壞大地。

在距離岸邊大約一里格[7] 之處,有一處岩石沉入水中形成的淒涼的礁石,海水一年到頭激盪沖刷著礁石,而礁石上面矗立著一座孤獨的燈塔。大團大團的海藻攀附在燈塔基座上,風暴鳥[8] ——人們猜測它是風之子,就像海水孕育了海藻一般——展翅飛翔,與燈塔擦肩而過,正如它們擦過海浪飛翔一般。

但就算在這種地方,兩個負責看守燈塔的人仍然生起了一堆火,透過厚厚的石牆上的孔洞向陰森森的海面上射出一道明亮的光。他們坐在一張不平整的桌子旁,互相握了握粗糙的手,舉起酒罐子祝福對方聖誕快樂。其中一位年紀較長者由於常年待在惡劣的天氣中,臉上皮膚粗糙、滿是疤痕,簡直不成樣子,就像一艘舊輪船的船頭雕像一樣。這位老者開始唱起一首充滿力量的歌,歌聲就像大風一樣。

精靈繼續往前疾行,在漆黑洶湧的大海上一直往前,往前,直到他們已經離陸地非常遙遠——它是這麼告訴斯克魯奇的——然後他們遇見了一艘船。他們站在操作舵輪的舵手身邊,站在從船首負責瞭望的水手身邊,站在輪值當班的高級船員身邊,站在船上不同崗位漆黑飄忽的人們身邊,而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在哼著聖誕歌曲,或是腦海中飄過與聖誕有關的念頭,或是壓低嗓音向同伴講述某個聖誕回憶,故事裡滿懷對故土的思念盼望。船上每個人,不管是醒著的還是睡著的,好人還是壞人,在這一天裡說的話都要比一年中的其他任何一天友善得多。在某種程度上,他們都在一同分享著節慶氣氛,都想念他們在遠方的親人,也知道親人心裡惦記著自己。

史克魯奇聽著大風的呻吟聲思忖著;在孤獨的黑夜裡,飄蕩於未知的深淵之上,這是何其嚴肅的事!深淵究竟有多深,如同深邃的秘密,像死亡一般無人知曉。然而,令史克魯奇驚訝的是,在這種情境下,他居然聽到了由衷的歡笑聲。更叫史克魯奇吃驚的是,他認出這笑聲正是他外甥發出來的!史克魯奇意識到自己置身於一間亮堂堂的屋子裡,清爽乾燥,燈火閃爍,精靈正笑瞇瞇地站在斯克魯奇身旁,用讚許的目光親切注視著他的外甥。

"哈哈!"斯克魯奇的外甥笑得合不攏嘴,"哈哈哈!"

如果你認識什麼人──這種可能性極小──比斯克魯奇的外甥還要笑口常開,那我只能說,我也盼望有幸一睹那人的風采。請務必把那人介紹給我,我準保跟他交個朋友。

世間事可謂公平合理,不偏不倚:一方面,疾病和悲傷會傳染;另一方面,世界上再沒什麼比歡聲笑語和幽默風趣還要富有傳染性,還要難以抗拒的了。史克魯奇的外甥都笑成什麼樣子了!他的外甥笑得前仰後合、搖頭晃腦,臉部肌肉扭曲得無以復加;外甥媳婦也像丈夫一樣,盡情地歡笑著;聚集在旁邊的朋友們也不甘落後,個個縱情地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說,聖誕節是胡說八道,"斯克魯奇的外甥嚷道,"他確實這麼認為!"

「這更叫他丟人了,弗雷德!」史克魯奇的外甥媳婦憤憤不平地說。上帝保佑這些女人!她們做事情從不半途而廢,總是全心全意。

她很漂亮,極其漂亮:臉上長著酒窩,露出好奇的神色,面容姣好;甜美的小嘴巴,簡直就是為親吻而生的,毫無疑問就是這麼回事兒;下巴上點綴著各種美麗的小酒窩,笑起來就彼此融合在一起;雙眼裡透著陽光燦爛,勝過世間任何尤物。你一定會說,她整個人都生氣勃勃,而且真是叫人心滿意足。哦,太叫人心滿意足了!

「他是個滑稽的老頭子,」斯克魯奇的外甥說,「這是實話,其實他滿可以不這麼討人喜歡的。不過,他的討厭舉止也叫他自己吃足了苦頭,所以我不願再說他的壞話。"

"他一定很有錢吧,弗雷德,"斯克魯奇的外甥媳婦說道,"至少你總是這麼跟我說。"

「親愛的,那又怎麼樣呢?」史克魯奇的外甥說,「他的財富對他毫無用處。他從來不用這些錢做好事。他不懂得善用這筆財富。他從來不會想到——哈哈哈——要用這筆錢造福大家,並且從這樣的念頭中得到滿足。"

「我真受不了他。」史克魯奇的外甥媳婦說。史克魯奇外甥媳婦的姊妹們,以及在場的所有女士們,都表達了同樣的觀點。

「哦,我受得了他!」斯克魯奇的外甥說,「我同情他!就算再怎麼努力也對他生不起氣來。他那些糟糕的想法令誰受罪呢?是他自己呀,永遠如此,毫無例外。瞧,他非要讓自己討厭我們,不肯來跟我們共享美餐。結果怎麼樣呢?他不跟我們一起吃飯,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事實上,我覺得他損失了一頓很棒的美餐!」斯克魯奇的外甥媳婦插嘴說。其他人也都紛紛表示贊同,而他們實在是很有資格當評委,因為他們剛剛享用了這頓美餐。當餐後甜點端上來後,大家在燈光的照射下,團團圍坐於爐火旁。

「好吧!我很高興聽到大家這樣說,」斯克魯奇的外甥媳婦說,"我對年輕的主婦們不太有信心呢!你怎麼看,托佩爾?"

托佩爾顯然是看上了斯克魯奇外甥媳婦的某個姊妹,於是回答說,身為一個沒有伴侶的可憐單身漢,他沒資格對這類事情發表意見。這時,史克魯奇外甥媳婦的一個姊妹──那個胖胖的衣服上有蕾絲花邊的姑娘,不是那個戴著玫瑰花的──臉上泛起紅暈。

"說下去呀,弗雷德,"斯克魯奇的外甥媳婦拍著雙手說,"他總是不把話說完!他真是個匪夷所思的傢伙!"

史克魯奇的外甥又爆出一陣大笑。這笑聲的感染力實在是無法抗拒,儘管那個胖胖的姑娘嗅著香醋想要忍住笑,但是大家還是忍不住全都大笑起來。

「我本來要說的是,」斯克魯奇的外甥說,「我覺得他選擇討厭我們,而不是跟我們一同歡樂度日,造成的結果是他失去了一些歡樂時光,而這份歡樂本來對他並無壞處呀。我相信,他失去了一些很不錯的朋友,這是他一個人悶著頭思考時無法結交到的朋友,無論是當他待在那間發霉的舊辦公室裡,還是窩在那些積滿灰塵的房間裡。我的用意是,不管他喜不喜歡,我每年都要給他一個相同的機會,因為我同情他。或許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天,他都會對聖誕節罵罵咧咧,但是如果我年復一年地去看望他,高高興興地問候他,'斯克魯奇舅舅,您好呀!'他總會情不自禁地對聖誕節改變看法吧。哪怕這能叫他改變心意,向他那個可憐的僱員贈送五十英鎊,那也是一樁成就啊!我覺得,我昨天打動他了。"

這回輪到大家先笑了,因為他們在腦海裡想著外甥打動史克魯奇舅舅的情景。不過,他興致勃勃,並不在意別人笑的是什麼,所以不管大家笑成了什麼樣子,他還是心甘情願地支持他們,開心地給他們遞酒瓶。

喝過茶後,他們開始演奏音樂。他們真是一群熱愛音樂的人,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們表演三重奏或輪唱都很有水準——特別是托佩爾,他唱低聲部真是游刃有餘,腦門上絕不會青筋暴起或者憋得面紅耳赤。史克魯奇的外甥媳婦彈得一手好豎琴,在她彈奏的好幾首曲子中,有一首簡單的小曲(曲調太容易了,你只需兩分鐘就可以學會用口哨吹它),正是把史克魯奇從寄宿學校接回家的那個小女孩熟悉的,而「昔日聖誕節之精靈」讓史克魯奇回想起了這件事。這首曲子一響起,那個精靈顯現給史克魯奇看的事情又一一湧上他的心頭,他的內心越來越柔和。史克魯奇暗暗想道,如果他能早幾年聽到這一切,沒準他也能用自己的雙手耕耘生活中的美善,獲得快樂的人生,而不需要依靠埋葬雅各·馬利的教堂執事的鏟子完成他的栽種和收割。

他們並沒有用整晚來彈奏音樂。過了一會兒,他們開始玩罰物遊戲。有時候,回到小孩的狀態中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聖誕節的時候,因為創造聖誕節的那位全能者那時也是嬰孩。等等!大家先玩的是捉迷藏。當然要這麼做!還有,我才不相信託佩爾真的蒙住了眼睛,就像我不相信他能把眼睛揣在靴子裡。在我看來,這根本就是他和史克魯奇的外甥串通好的事,「今日聖誕節之精靈」也早就看出了端倪。瞧瞧托佩爾只顧追求那個穿著飾有蕾絲花邊衣服的胖女孩的勁頭,真是對人性中信任的嚴重冒犯!他一會兒踢翻了火鉗,一會兒絆倒了椅子,一會兒撞到了鋼琴,一會兒差點被窗簾給纏得喘不過氣來,總之那姑娘躲到哪裡,托佩爾就跟到哪裡。他總能知道那個胖女孩在哪裡,對旁人卻一個也不捉。如果你故意堵在托佩爾面前,直愣愣地杵著不動——還真有幾個人那麼乾了——他會佯裝來捉你,但那架勢簡直就是侮辱你的智商,然後立刻偷偷溜朝那個胖姑娘的方向。那女孩嚷嚷了好幾次,太不公平了!確實不公平。最後,托佩爾終於捉住了她。儘管她的絲綢衣裙發出沙沙的聲音,儘管她飛快地從他身邊一閃而過,但是托佩爾還是把她逼到了牆角,切斷了她的所有退路。接下來,他的行為太討厭了!托佩爾假裝不知道是那個姑娘,裝作很有必要的樣子去摸摸她的頭飾,然後又把一枚戒指套在她手指上,把一條項鍊戴在她脖頸上,好讓自己放心沒弄錯人。他的這些舉動真是卑鄙可恥,荒謬絕倫!毫無疑問,那女孩把自己的心意都告訴托佩爾了。所以輪到別人負責捉人時,托佩爾和那女孩就一起躲在窗簾後面,顯得很親密的樣子。

史克魯奇的外甥媳婦沒有參加捉迷藏遊戲,而是找了一個溫馨的角落,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張大椅子上面,還踏著腳凳。聖誕精靈和史克魯奇就在她身後不遠處。但是她參加了罰物遊戲,非常擅長玩"我愛我所愛",二十六個字母都難不倒她[9] 。同樣地,史克魯奇的外甥媳婦也很擅長「怎樣、何時、何處」的問答遊戲,把她的姊妹們都打敗了,令史克魯奇的外甥暗暗高興。要知道,她的姊妹們可都很聰慧敏銳的啊,這一點托佩爾可以向你保證。那裡大概有二十個人,無論年輕人或老年人,都加入了這個遊戲,斯克魯奇也不例外。他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忘記了這些人聽不見他的聲音,於是時不時地大聲喊出自己猜測的答案,而且他經常猜得八九不離十。就算是全世界最尖銳的針,像是品質頂尖的「白色小教堂」牌、保證不會針眼斷裂的那種針,都比不上斯克魯奇來得敏銳,斯克魯奇原本還以為自己腦袋瓜子挺遲鈍的呢。

史克魯奇沉浸在這種氛圍中,像個孩子似的央求精靈讓他再玩一會兒,等到賓客都散去再帶他離開。精靈對這一切感到非常高興,憐愛地瞅著斯克魯奇,但告訴他自己沒辦法答應他這個要求。

"又開始玩新遊戲了,"斯克魯奇說,"再玩半小時,精靈,只要半小時!"

這個遊戲叫做「是與不是」。史克魯奇的外甥先想點什麼,然後其他人要搞清楚他想到的是什麼。他們可以向史克魯奇的外甥提問題,而他只能回答「是」或「不是」。人們向他發出一連串提問,逐漸引向真實答案:他想到了一個動物,一個活著的動物,一個很難相處的動物,一個兇猛殘忍的動物,一個時不時地咆哮和嘟囔的動物,偶爾說話,住在倫敦,會在街上散步,不是用於展覽的,沒有被人牽著鼻子走,不是關在動物園裡的,沒有在集市上被宰殺,不是馬,不是驢,不是奶牛,不是公牛,不是老虎,不是狗,不是豬,不是貓,不是熊。每當有人拋過來一個新問題,斯克魯奇的外甥就爆發出一陣大笑,他實在樂得無法用言語形容,不得不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直跺腳。終於,那個胖女孩也忍不住大笑起來,嚷嚷著:

「我知道了!我知道是什麼了,弗雷德!我知道答案是什麼了!」

「答案是什麼?」弗雷德大聲問。

"就是你的斯克魯奇舅舅呀!"

可不是嘛!大家一致表示贊同。不過有些人抗議道,弗雷德在回答「是一頭熊嗎」這個問題時,應該回答「是」才對呀! [10] 就算有人曾經往那個思路上想過,弗雷德回答的「不是」也會讓人放棄這個猜測。

「他給我們帶來了很多歡樂,我很確定,」弗雷德說,「如果我們不舉杯祝他健康,就太不知感恩啦!此刻我們手邊都有一杯熱葡萄酒,我要說,'向斯克魯奇舅舅致敬!'"

「好!向斯克魯奇舅舅致敬!」他們一齊嚷道。

「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祝這位老人聖誕快樂以及新年快樂!」斯克魯奇的外甥說,「雖然他不願意接受我的祝酒詞,但是希望他擁有這份祝福。向斯克魯奇舅舅致敬!"

史克魯奇舅舅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非常開心,心情輕鬆極了。要是精靈肯多給他一些時間,斯克魯奇就要向那群看不見他的人回敬祝福,還要向他們發表一番感謝的話,儘管他們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但是史克魯奇外甥話音剛落,整個場景就不見了,史克魯奇和精靈又再次踏上了旅程。

他們見識了很多的事情,跑了很多的路,拜訪了很多的人家,而每一次見證的都是歡喜大結局。精靈站在病床邊,病人們歡欣愉快;站在外邦土地上,那裡的人們便覺得離家並不遙遠;站在艱難掙扎的人們身邊,那些人因懷著更大的盼望而堅忍不拔;站在窮人身邊,窮人便豐盛而不再缺乏……在救濟院、醫院和監獄裡,在痛苦的每一個藏身處,只要短暫掌權的自負之人沒有飛快地閂上門、把精靈攔在外面,精靈就會留下它的祝福,並把訓誡教導留給史克魯奇。

如果這些都發生在同一個夜晚,那是多麼漫長的夜晚啊!但是史克魯奇懷疑,這壓根兒不是這麼回事兒,而是許多個聖誕節被壓縮到了他們共同度過的這段時間。還有一件事也很奇怪,儘管史克魯奇在外表上看起來毫無變化,但是精靈卻在隨著時間流逝而變老,顯然年邁了許多。史克魯奇注意到了這種變化,但沒有說出口,直到他們離開一個孩子們的主顯節晚會後,斯克魯奇與精靈並肩站在一處空曠之地,他注意到精靈的頭髮已經成為灰白色。

「精靈的生命很短暫嗎?」史克魯奇問。

"我在地球上的生命,非常短暫,"精靈答道,"今天晚上就會終結。"

「今天晚上!」史克魯奇大喊。

"今天晚上,午夜之時。聽!時間就快到了。"

那時,教堂鐘聲正敲響十一時三刻。

「如果我問得不合適,請原諒我,」斯克魯奇仔細地盯著精靈的袍子說道,「我看見從您的袍子裡伸出來奇怪的東西,並不是長在您身上的。是一隻腳,還是一個爪子?"

"或許是個爪子,因為那上面有肉,"精靈悲傷地答道,"瞧這裡。"

精靈從袍子的褶皺裡拽出兩個孩子,他們可憐無助、戰戰兢兢、面目醜陋、痛苦不堪。兩個孩子跪在精靈腳下,伸手抓住精靈的外袍。

「哦,老兄!瞧這兒!看看,就在底下!」精靈驚呼道。

這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他們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滿面怒容、如狼似虎,卻又謙卑地俯伏在地。青春的臉上本應圓潤飽滿,再點綴上最鮮活的色彩,結果卻像是被一隻枯乾陳舊的老手給掐了又掐,擰了又擰,最後扯成了碎片一般。原本可以是天使端坐之處,結果卻潛伏著魔鬼,威脅詛咒般地瞪著一切。自從上帝奇妙地創造世界以來,儘管存在著諸多參不透的奧秘,但是人類再怎麼變化,再怎麼墮落,再怎麼扭曲,都不及這兩個孩子一半恐怖駭人。

史克魯奇嚇得往後退。乍看之下這番情景時,他還試圖稱讚他們真是好孩子,但是話語噎在喉嚨裡就是說不出口,要不然就真是撒了個彌天大謊。

「精靈!他們是您的孩子嗎?」史克魯奇只能憋出這一句話。

「他們是人類的孩子,」精靈低頭看著他們說,「他們緊緊抓著我,從他們的父親那裡跑來向我提出申訴。這個男孩是'無知',這個女孩是'缺乏'。要小心提防他們兩個,以及他們所有的同類,尤其要對這個男孩提高警惕,因為我看到他的眉間寫著'滅亡'字樣,除非這字跡能被抹去,否則難逃這一結果。抗拒它吧!」精靈伸出手指向這座城市,呼喊道:"咒罵那些對你們說這話的人吧!為了各自派別懷抱的目的而接受它,情況就會更糟。等待結局吧!"

「沒有避難所或其他地方能收容他們嗎?」史克魯奇嚷道。

"沒有監獄麼?"精靈最後一次用斯克魯奇自己說過的話回敬他,"還有聯合濟貧院呢?"

鐘聲敲響了十二點。

史克魯奇環顧四周尋找精靈,但精靈已經不見了。當最後一聲鐘響的餘音消失時,斯克魯奇想起了老雅各·馬利的預言,於是舉目觀看,瞧見一個莊嚴的精靈圍著披風、戴著帽兜,像一層薄霧般地飄在地上,朝他飛過來。

1. 譯者註:「豐饒角」出自希臘神話,由女神色雷斯舉起,裡面放著水果和鮮花。西方文化中,豐饒角象徵豐收與充裕,在此呼應前文所列舉的眾多美食。

2. 譯者註:聖誕節時,男女的頭頂若懸掛槲寄生,就可以接吻。

3. 譯者註:聖誕節時,家裡缺少爐灶和燃料的窮人可以把食物帶去麵包坊烘焙。

4. 譯者註:舊時英幣中,「先令」俗稱為"鮑伯",此處意為十五先令。

5. 譯者註:聖經《新約》中記述了耶穌讓瘸子重新走路、讓瞎子看見的事蹟。

6. 譯者註:「鮑伯」是「羅伯特」的暱稱。

7. 譯者註:里格為舊時長度單位,1里格相當於3英里,或48公里。

8. 譯者註:即海燕。

9. 譯者註:一種英國遊戲,參加者在「我愛我所愛」的句子裡依序填入以A、B、C等字母開頭的詞,說不出則受罰。

10 .譯者註:「熊」的英文單字「bear」又有「粗魯的人,脾氣壞的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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