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28日星期四

我撿到一個又聾又瞎的少年見到他時他正被綁在芭蕉樹上當靶子

我撿到一個又聾又瞎的少年。

見到他時,他正被綁在芭蕉樹上當靶子。

在他對面,有人拉滿了弓,看客們嘴大張著,就差少年被一箭爆頭,他們好痛快地喊出來。

知道我要買這個少年的時候,他們很詔異。

「他又聾又瞎,買他回去做什麼?」

「養著。」

老闆摸著後腦勺,嘟囔著離開:「這世道真是變了哈,這世道,他都有人養了。」

老闆再回來時,手上已經牽著少年。

他訌笑著對我伸出手,我掂掂荷包,索性都給了他:「他有名字嗎?」


老闆對我的問題嗤之以鼻:「他是聾子,要名字有什麼用?」

我給少年取了一個名字。

阿無。

阿無很輕,很硌。嶙峋的肋骨像把劍,札得我腿肉生疼。

給他上藥的時候,阿大在門口笑話我:「姐,妳喜歡這模樣的?」

我沒理他,攪開藥膏敷在阿無背上。

傷藥碰到傷口時,他繃緊了背,弧度像一把彎刀

阿大見我不理他,抱著刀走進來,他攥住少年腳踝抻了兩下。

後者驚慌地攥住我的衣裳,我摸摸他頭,送給阿大一記眼刀。

阿大悻悻地鬆開手,說:「沒什麼特殊的,你買他回來做什麼?想教一個聾瞎殺人?」

我叫雲憫,南國第一殺手,過去十年裡,我一直在過刀尖舔血的生活。

只要賞錢豐厚,沒有我殺不掉的人。

前不久,我突然厭倦了亡命天涯的生活,脫離了組織,搬到這座小山城。

我希望這裡寧靜祥和的生活能安置我的戾氣。

我開始養花種草,養貓養狗,卻沒有一個養得活。

我想一定是我養的東西太嬌貴,我買奴隸來養總可以。

阿無就這樣來到我家。

我拎著食盒回家的時候,少年正裸著背,嘟著腚賣力。

好像在證明自己雖然耳聾眼瞎,但不完全是個廢物似的。

我看著好笑,踢踢他屁股蛋:「吃飯。」

阿無嚇得一哆嗦,不動了,過了半晌才又試探地擦了兩下,然後又勤快地擦了起來。

如果他有尾巴,我想此刻已經翹到天上去了。

怪我,忘了他是聾子。

我只能在他身邊蹲下,想在他掌心寫字。

攥住他手腕時,半大小子又一哆嗦,小嘴張著,啊吧一陣說不出個啥,跟大姑娘被輕薄似的。

阿無的掌心很嬌嫩,試探地在他掌心寫下「吃飯」二字,又貪婪地捋了幾下。

手感不錯,但有些涼。

阿無或許從來沒被如此對待過,臉紅到鎖骨。

我突然覺得小二百兩花得很值得。

吃飯的時候,我盛出一碗餛飩塞在他手裡,阿無苶呆呆地捧著。

他突然把碗放下,手指懸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小圈,又拍拍自己的肚子。

這下我看懂了,他在說自己吃得很少,有點在證明自己很好養活的意思。

我揉揉他頭當鼓勵,重新把碗塞回去,然後在他額頭畫個圈,算是允許。

阿無終於不再矜持,甩開腮幫子狼吞虎嚥,大有風卷殘雲的架勢。

用過早餐,我看了會兒書,小奴隸從晌午開始就坐在一角,太陽落山時也沒動過。

臨睡時,我檢查了他背上的傷口。

藥膏吸收不少,只剩下一點黑渣浮在白皙脊背上,想來再過不了二日就能結痂。

我很欣慰,覺得他準比那些貓貓狗狗活得久。

睡著前我想以後過這樣的生活也很不錯,結果夢裡突然出現了阿大的臭臉。

然後聞到了濃鬱的血腥味。

我一下驚醒,下意識去床頭摸劍,只摸到空空蕩蕩的涼席。

對,我收山了。

我揉揉眼,徹底醒了。

阿無腦門頂著牆,睡得很香,許是傷口要長新肉,不時搔兩下。

阿大坐在桌旁,藉著月光處理傷口,地上躺著一個黑衣人。

見我醒了,阿大一撇嘴說:「還他娘的南國第一殺手,狗屁。」

狗屁就狗屁,誰叫人家是救命恩人。

我掌起燈,藉著燭火打量阿大腰間的傷口,覺得再深二寸,就能把他的腸子捅爛。

阿大知道我在看什麼,稍微側身,自顧自往上淋止血藥粉,藥粉觸碰到傷口的瞬間,大片白沫在我眼前出現,阿大面不改色,只是攥緊了刀。

我看著牙酸,去醫箱拿出一罐藥膏給他:「怎麼不用這個?」

他把腦袋別到一邊,悶悶地說:「我命賤。」

他心情不好,我也不敢說話,只能蹲到屍體邊上,伸手扯掉蒙面巾。

這人我認識,奔雷劍。

我是殺手,他是響馬。都是拿人錢財給人消災的營生,算半個同行。

他脖子上有一道刀痕,乾脆俐落,保證立時斷氣。

阿大的手筆。

我忍不住縮起脖子:「你怎麼知道他要來?」

我自認行蹤隱秘,退隱後更是萬般小心,絕無洩密的可能。

阿大把刀重重拍在桌上,騰出手擲給我一個東西。

我接住一看,是支金簽。

哦豁,事情大了。

阿大火上加油:「追殺令,南北十三省綠林把頭人手一支,殺你。」

2

阿大來去如風,徒留我黯然神傷。

我想此刻走是來不及了,我得跑。

我連夜收拾金銀細軟,然後把阿無在被子裡拉出來扛在肩上。

阿無嚇得不輕,手腳並用使勁撲騰,好像剛上岸的魚。

我也沒辦法跟他解釋,在他腚上拍一巴掌,沒想到他突然安靜了。

果然,孩子不能嬌慣。

我想好了,從小城離開後一路往北,由長安敦煌,然後去西域,那裡人多眼雜,沒人會在意一個娘們,一個殘廢。

只是人算不如另外一個人算。

我馬被阿大騎走了。

大師傅戴著鐵面,和世外高人似的站在院子裡,身後是個氣勢洶洶的宗門殺手。

見我出門,大師傅呵呵一笑,說:「跑是來不及了,不如聽為師一計。」

我不是怕刀。

主要是聽人勸才能吃飽飯。

我把阿無放下,肅容道:「師傅賜教,徒弟洗耳恭聽。」

大師傅說:「你被追殺了。」

我說我知道。

然後他說:「宗門也接了這活兒。」

我說那我真沒想到。

不愧是我引以為傲的宗門,做事真絕。

大師傅豎起一根手指,說:「現在你有一條活路。」

我狗腿地為大師傅斟茶,希望他能給我指條活路。

大師傅喝著茶,老神在在地說:「帶上你的劍,幫宗門殺個人,他死,你活。」

我說好:「殺誰?」

大師傅又豎起一根手指:「盛家老二。」

我嘴角一抽:「你要是想殺我就直接動手吧。」

3

啟程去殺盛家老二前,我決定領阿無去潯陽樓開葷。

這指不定是我人生最後一頓飯,得吃好點。

阿無有個小碗兒,盛菜用的,走哪兒都帶著,我給他夾了一滿碗,小孩兒吃得開心,臉快要埋進飯裡,我拿著幾隻白灼蝦慢慢剝,不時餵他。

餵到第五隻的時候,阿大來了。

他的臉色很白,很喪,盯著我倆的眼神很兇惡。

還好阿無又聾又瞎,阿大的怒目而視對他沒什麼效果。

我還沒原諒他跟大師傅聯隊手套坑我這事,假裝沒看見他。

他揮刀把桌上的杯盤碗碟掃了一地,我眼疾手快地抱開阿無,以免他被飛濺的油污濺到。

我環著阿無的腰,有些無奈:「我吃個飯又惹到你了?」

阿大坐在我對面,冷冰冰開口:「殺盛老二,我和你一起去。」

這應當是大師傅的意思,貼身監視,免得我臨陣反悔。

我沒了胃口,牽著阿無要走,阿大在後面跟著走。

阿無應該是沒鬧明白為什麼要走,手指在我腕子上飛快地寫,問我是不是銀子不夠,人家不讓吃了,我掏出錢袋讓他掂,小孩兒一下站住了。

阿無捧著荷包狐疑地掂兩下,頓時回頭沖我啊吧個不停,原本失神的眼睛簡直要放出光來。

不只是個傻的,還是個小財迷。

阿無獻寶似的將小碗捧在我面前,裡面一隻雞腿

嗯,不只是小財迷,還是小狗腿。

小城山多,我在城裡待煩了就去爬山,一來二去還真讓我尋到幾個好去處。

往城外走的時候,阿無還在跟雞腿較勁,眉頭皺著,恨不得把骨頭都嚼碎了嚥下去。

我怕他小牙被硌飛,趕緊把骨頭拉出來。

阿無戀戀不捨地吧唧兩下嘴,在我手心裡寫:「沒肉了。」

我敲敲他頭。誰想吃你的狗剩下。

我把來時買的荷花糕拿出來,分給阿無一塊,又轉頭問阿大:「你吃不吃。」

人家用刀柄撥開我的手,冷冷地說:「不稀罕。」

山路崎嶇,我把阿無抱起來,他安靜地趴在我肩頭。

耳邊小小的咀嚼聲,和他呼出來的熱氣弄得我怪癢。

阿大走在我後面,聲音有點顫:「去哪裡?」

我沒理。

4

阿大跟我有段孽緣,跟通俗話本裡寫爛的故事沒什麼兩樣。

小師弟愛上大師姐,然後大師姐強了小師弟。

初見阿大時,他正哭著往嘴裡扒飯。

做我們這行,頭繫在褲帶上,指不定哪天就要丟,今日活生生的同門,興許明天就變成冰涼的墓碑,所以大家其實沒什麼同門情誼。

強者為尊,能者吃肉,無能者到嘴的雞腿都能被人摳出去。

阿大就是被摳出去的那個。

我看他可憐,跟他親近了些,餓狼似的同門看在我的面子上,偶爾才會摳他的雞腿。

我對天發誓,對他只有姐弟情誼,從無非分之想。

但架不住他自己投懷送抱,我那時也渾,藉著酒勁把他上了。

我在江湖好歹是有人物字號的人,自然不能做不認帳的事。

後來我決意離開宗門,也想帶他離開,半大小子讀書考官才是正途,整日殺人越貨算什麼事。

即使他沒那腦子,我也有些碎銀子,養他綽綽有餘。

阿大同意了,我很欣慰。

但我沒想到,他跟我下山,只是想偷走我的劍。

我問他為什麼,阿大說:「師命難違。」

師命難違,偷劍是,投懷送抱亦是。

我很欣慰。

他斬絕情絲,往後是能挑樑的刺客了。

阿大問我:「卸手臂腿還不送醫館,退江湖不退宗門,你選哪個?」

面對滿院的刺客,我肯定選第二個。

我跟阿大的情分,到此也就斷了。

我在院裡給自己上藥,傷口很痛,心更疼。

阿大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來找我,那時他已成了南國第一殺手,活很多。

他再來的時候是秋天,那時我正蹲在院子裡惋惜被我澆死的花。

阿大送我一盆綠色、帶刺的東西,說那玩意兒八輩子不澆水也不會死,適合我。

他說能不能給他下碗麵,他從大漠回來,很餓。

我說不行,當然,那奇醜無比的東西我也沒要。

上山的時候我回頭看了看,阿大遠遠地吊在後面,倒不是我關心他,而是宗門有律法,出任務盯丟了梢要挨罰,我不想再因為這事兒被他賴上。

路上我撿到一根筆直的樹枝,跟劍一樣,我順手把它塞給阿無。

小孩兒前後摸摸,然後拎著棍子四處敲打,很快就敢放開我,一人往前走了。

我在後面護著,怕他摔了。

阿無不知道想什麼,突然轉身「看」我。

他嘴大張著,想說些什麼,過一會兒,他慢慢低下頭,只發出一陣頹敗的「啊啊」聲。

我心疼得不行,趕緊把他抱懷裡。

我想阿無從前是能看得見,聽得見的。

既然不是天生,就還能救。

目的地是密林深處的溫泉,我無意中發現的。

我帶著阿無過去,等把他放進泉水時,他突然掙紮起來,我怕他嗆水,只能撈起來。

他在我背上寫,「別吃我」。

我一時無話可說,同他解釋了幾遍,小孩兒才摸索著爬回泉邊,伏在地上,用手撈了兩下。

阿無不太會水,入了水就緊貼著我。

我抱著他,不時在他身上寫寫畫畫,他總屏住氣,認真分辨我寫的字,然後將答案一筆一畫地寫在我背上。

我問他姓名。

他寫,寧潺,小字泠泠。

我嘖了一聲。不是鐵牛,我很失望。

盛老二不甚好殺,因為他是侯爺,其次,我打不過他。

這事,大師傅是知道的,可宗門還是要我去殺盛老二。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活兒很不正常。

還好阿無暈馬,一天要囉七、八次。

這幫了我大忙,得以藉口照顧他而放慢趕路的速度。

阿大沒說什麼,休息時一直在磨他的刀。

路過茶棚時,我帶著阿無去喝茶,阿大沒說什麼,找店家要了盆水,坐在陰涼地磨他的刀。

茶博士很熱心,拎著茶壺為我們倒水,問我們從何處來,要到何處去。

黃色茶湯上漂浮著大葉茶葉,活像一汪死水落著被秋風掃下來的枯葉,很沒賣相。

我嚐了口,很釅,異常殺口,咽到胃裡也毫無回甘的跡象。

我擔心阿無喝不慣,沒想到小傢伙捧著茶碗喝得開心。

乾噠這麼多次,胃裡一定都是酸水,喝點釅茶打也好。

我掰兩塊乾糧塞給阿無,他受寵若驚地接了,兔子似的小口啃下,又極快地嚼。

我瞧著他可愛模樣,心情大好。

阿大抬起頭,冷冰冰地說:「別忘了你要做什麼。」

我習慣他在溫情時刻煞風景的毛病,沒理他。

5

踏過乾涸河道,我推起鬥笠遠眺,莽莽平沙,冷峭戈壁

往西不遠就是玉門關,過關再不過兩日路程,就能抵達漠外盛家。

去殺盛老二之前,我要把阿無安頓好。

沙漠唯一的客店此刻人聲鼎沸,盡是些赤膊的漢子喝酒劃拳的動靜。

我們一到,座兒們齊刷刷看來,眼神惡得很重。

我按下阿大拔刀的手。

我對店小二拱拱手:「小二哥,好紅火的生意。」

小二把抹布甩肩上,他看著我的劍,憨笑著說:「托您的福——喲,這可是把好劍,爺您準保是個大俠客。」

我笑笑:「俠客算不上,就是好管閒事。」

殺手嘛,管的就是別人家的閒事。

小二哥點點頭,繼續說:「三位爺住店?」

阿大說:「三間上房。」

我說只要兩間就好。

阿大白我一眼,旋即推開小二,直愣愣地走到櫃前,把銀子和刀都拍在櫃面上:「三間。」

帳房被嚇得不輕,支吾著說不出話。

小二哥一溜煙跑過去,把櫃面上的刀謹慎地推開,然後縮著脖子訌道:「三位爺來得不巧,客房只剩下一間了。」

「那勻給他吧。小二哥,來兩碗素麵。」我牽著阿無坐下,「別處有客店沒有?」

「呦,那可遠。」店小二忙不迭躲開阿大,來我這兒殷勤地抹桌子,「出了關才有。順兒,收拾客房!幫拿行李,二位爺稍候,面馬上就得。」

阿大坐我對面,說:「你要跑?」

我信手撕掉阿無唇上的死皮,壓低了聲音:「男女授受不親,住一間房多有不便。」

阿大指著阿無,聲音高了起來:「那他呢?」

我笑笑:「他又聾又瞎,能有什麼不便。」

阿大被噎得一滯,站起來到樓上去了。

我和阿無在樓下坐著,準備吃飽以後出關,另尋他處歇腳。

面很快端了上來,清湯龍鬚面,撒了兩撮蔥花。

小二哥笑著說:「二位爺,您的面。」

我笑著接過麵碗,以及麵碗底下壓著的紙條。

吃麵的時候,門「嘭」的一聲大開,大風捲著黃沙湧進大廳。

我連忙護在阿無身前,替他擋下這陣妖風。

沙礫砸在背上有些痛。

風太大,張開嘴想說話的店小二吃了一嘴沙。

旅人們背著風,銳利眼睛掃視大堂,為首那人突然笑了,拱著手衝小二哥走去:「好大的風啊,看起來要下雨。」

小二哥一邊關門,一邊附和著:「是,大漠的雨一下厲害著呢。」

那人笑著說:「看來今日是走不得了,小二哥,還有客房沒有?」

小二滿懷歉意:「哎喲,這位爺對不住,實在沒有空房。」

那人站住看看:「給我們兄弟弄些草蓆,我們在大堂睡也無不可,小二哥放心,店錢照付,再給我們上些酒肉,趕了月餘的路,要好好打一打牙祭。」

說著,他來到我面前,將背著的短槍放在桌上,他拱拱手:「尊駕,能否拼個桌子。」

他們人多,我只能讓他們自便。

那人在腰上解下酒葫蘆,問我:「下時青,尊駕貴上下怎麼稱呼?」

我擺擺手:「賤名何足掛齒。」

時青看著我的劍:「兄台之劍,莫非是名劍秋雨?」

我將手邊的劍推到燭火下:「再瞧。」

時青看了片刻,倏然笑了:「眼花,瞧錯了。」

我按著劍,說:「秋雨劍不過是刺客的佩劍,緣何能成名劍?」

恰逢酒來,時青忙不迭喝了大口,饜足地嘆氣。

他一連幾個酒嗝,才看著我說:「那是一樁舊事。」

6

舊事有多舊呢?

江湖巨擘仍是各門新秀的時候。

彼時天下第一位還有人。

盛老二還不是萬年老二。

時青還是六扇門裡的馬快班頭,沒撈下「踏雪無痕」的名頭。

同樣的,江湖上還沒有名震南國的刺客雲。

有的,只是一個笨手笨腳的「賊」。

盛不完對我說:「有賊心,沒賊膽可乾不了殺手。」

十八九歲的少年郎說話間眉宇飛揚,得意非常。

我哪敢接話,只想著躡手躡腳再走兩步,離我被打飛的劍更近。

盛不完識破了我意圖,長腿一邁,腳一踩,壓住了秋雨劍。

我頓覺人生無望,蔫頭耷腦地溜邊兒站著:「你想怎麼樣?」

盛不完說:「給你兩條路。」

我拱拱手:「願聞其詳。」

盛不完指著院門:「其一,我喊一聲,外面的馬快進來把你綁了,秋天把你往菜市口一推,咔嚓一刀,你轉世投胎,下輩子做個好人。」

我說我選其二。

盛不完覺得好笑:「其二我還沒說呢。」

我說不管,我就選其二。

盛不完把劍踢起來接住,說:「其二嘛,我要你日日來刺殺我。」

我不很理解:「你有病?」

盛不完把劍擲給我,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也是沒法子的事。」

我答應了盛不完沒頭沒腦的要求,得以離開盛府。

走的時候,那個叫時青的馬快攥著短槍,惡狠狠地瞪著我:「不管你使了什麼陰謀詭計,下次我一定抓住你!」

我和他擦肩而過的時候,敷衍地拱拱手:「好好好,告辭,告辭。」

我走出兩步遠,聽見他在我背後喊:「任何罪惡都將被繩之以法!」

媽的,有病。

後來我履行承諾,每日都要去刺殺盛不完,鬧得盛府雞犬不寧。

盛不完每次都將我放走,而那個叫時青的馬快每日都要追​​我。

最久的一次,他追了我三十里地。

媽的,有病。

就這樣,我從江南一路追殺盛不完到漠北,時青則尾隨而至。

那真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我殺盛不完,時青要抓我,而盛不完實踐承諾,幾次三番給時青搗亂。

鬧到四更天,盛不完說累了,請我們都坐下來,一人一壇酒。

那晚我們誰都沒說話,各自喝酒,各自想心事,只是同享浩瀚星河。

偶爾,盛不完會笑出聲,他笑起來很好看,慘綠少年英姿勃發,大有當年長江周公瑾的風範,他一笑,我也想笑。

時青喝著酒,嘟囔著說我們有毛病。

我跟盛不完對視一眼,轉瞬放肆大笑,他搖晃著站起來,伸手去拽時青冰冷臭臉:「你呀,就是太嚴肅,你要多笑笑。」

時青懊惱地打開他手。

盛不完回頭對我說:「你,耳根軟,吃不了殺手這碗飯,你啊,還是想想自個兒往後要做什麼吧。」

說著,盛不完倚著柱子滑落在地,最後乾脆以地為床,天為被,大咧咧躺在青磚地上凝視星河,小半晌,他突然說:「你,還有你,明兒,就都別來啦。」

那是我們三人倒數第二次見面。

離秋雨劍揚名天下,還有八年。

「那時,我和他一樣大的年紀。」時青瞧著懵懂的阿無,感慨地對過往下了判詞,「少年意氣啊。」

我沉默片刻,隨手潑了面湯,然後為自己滿斟一碗酒:「當浮一大白。」

時青笑著和我撞碗:「是,當浮一大白。」

7

既然有倒數第二次見面,就有最後一次見面。

秋雨劍揚名立萬那年,我、盛老二,還有時青,我們仨在東都見了最後一面。

八年的時間很久。

兩千九百二十多天裡,我流竄南北兩國,殺了很多人,成了宗門的頭牌殺手,還養了一個叫阿大的小黑臉。

時青從名不見經傳的馬快班頭,成了威震南國的名捕,撈下了「踏雪無痕」的赫赫威名,得了上殿面君的殊榮。

盛不完一如既往,不聲不響。

若是在話本里,暌違的舊友再聚首,總要抱頭痛哭,各訴衷腸,然後挽手相攜痛飲去,演一出忠肝義膽的「古城會」。

可惜,我們仨的重逢沒有再見的欣喜。

只有劍拔弩張。

我從未見過那樣的盛不完,袞龍袍黃金帶,很有些世子的威風,昔日的瞇瞇眼完全睜開了,迸射的殺意恍若有了實質,比秋雨劍鋒還要銳利:「太子呢?」

他是真的想要殺我。

我強忍著懼意答他:「殺了。」

盛不完握住了刀:「太孫呢?」

我讓開了路:「火裡。」

時青很快和我擦肩而過,衝進火場救人去了。連眼神都不屑給我一個。

盛不完看著我,聲音很平靜:「我攔了很多殺手,唯獨沒去攔過你。」

我一笑,竭力讓語氣輕鬆點:「瞧不起我?覺得我殺不掉他?」

盛不完搖頭:「我以為咱們是一路人。」

盛不完失望的眼神像黃蜂針,螫得我太陽穴突突地跳,我慢慢收起笑容:「咱們從來不是一路人。」

盛不完拔出刀來:「八年前我給過你機會,你還是選擇當殺手。」

那是我第一次見盛老二的刀,齊臂長短,薄如蟬翼。

被這樣的刀割喉,恐怕死得不會很暢快。

我下意識地提起劍擋在身前:「太子被廢,流放嶺南。可能會死在今日,可能會死在路上,可能會被發現死於某個清晨,但他仍能享受龍子的哀榮,會有很多人活下來。」

盛不完再度搖頭:「你什麼都不懂。你不知道太子對我、對百姓、對天下意味著什麼。」

我看著盛二的眼睛:「我是不懂,我是個小娘皮,草莽,沒念過書,不懂你們的彎彎繞繞。

「但我知道,如果太子沒到嶺南,你、時青,還有你們的家人,都會死。」

「所以你來了?」

「嗯。」

盛不完立在我面前,笑得挺悲涼:「你可以不來。」

我剛想說話,盛不完卻擲出了刀,我提劍去擋,不妨斜刺裡殺出了時青,一記鞭腿結實掃在我肋上。

我憋住在胸腔翻湧的血,藉著時青的力道滾了出去:「小馬快,你也學會偷襲了?」

「人都是會變的。」

說話時,時青仍然沒給我正眼,抱著一具小小的焦黑屍骸,站在盛不完身側,「太子……」

盛不完將屍骸接了過去,眉眼低垂:「求仁得仁。」

時青看著我:「她怎麼辦?」

那一眼陰冷至極。

像在深草中猛然躍起的蛇。

我開始後退,直到背後感受到熱浪。

盛不完武功比我高,時青速度比我快,如果他們要殺我,殺我幾十遍都容易。

盛不完看向我,瞳孔裡是躍動的火:「還記得嗎?當年你來殺我,我給你了兩個選擇。」

「其一,你喊一聲,外面的馬快進來把我綁了,秋天把我往菜市口一推,咔嚓一刀,我轉世投胎,下輩子做個好人。

「其二,我日夜刺殺,鬧得盛府雞犬不寧。」

盛不完脫掉外衫,輕柔裹住懷裡的太孫,眼神也不給我一個:「今日我依然給你兩個選擇,其一,殺了我和時青,從這裡走出去。」

我踩起那柄薄刃踢了出去:「我選二。」

時青攔刀時,我縱身一躍撲進火場。

8

「這是尊駕的?」

「族弟。」

時青伸手在阿無眼前晃晃:「令弟可是有眼疾?」

「不止。」

「願聞其詳。」

「小孩命苦,一場高熱燒得耳聾眼瞎,成了殘廢。他爹娘也是個心狠的,也不管他,讓個半大孩子自生自滅,我看不過眼,就把他接到身邊尋醫問藥,看看能否治好他的頑疾。」

「在下也略懂些醫術,敢問令弟--」

說話間,風聲大起,門「嘭」的一聲大開,大風捲著黃沙湧進大堂,桌上油燈猛地一晃,映得時青臉色晦暗不明,「貴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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